蘇鄴從未與人交過手，但世上的大多劍法秘籍他都銘記於心，許多時候觀戰，他總能在對方使出第一招過後猜出下一招來，且每次都能夠猜對，而這次與莫越遲對敵，亦不例外。

莫越遲起初多少都有些顧慮，但與蘇鄴過了數招之後，他卻暗自心驚，仿佛自己的心中的想法，對方都已了然於胸，不管他出什麽招數，蘇鄴總能想到一個絕妙的還擊方式。

馳騁江湖數年，莫越遲曾交戰過不少對手，蘇鄴絕對是武功最差的一個，同時卻也是令他最感到驚嘆的一個。他有著十分清晰的思路，而且所知甚廣，盡管此時的他，步法虛浮，下盤不穩，手臂出招也是綿軟無力，根本不具備任何的殺傷力，但只要深谙劍道之人就會窺探出其劍法的精妙之處。

莫越遲不由得去想，蘇鄴若是沒有幼年的受創經歷，那麽此時的他又該到什麽境界呢？

兩人的對招看起來更像是比劃切磋，如慕容瑾這樣的人或許看不出其中的路數，還以為他們在鬧著玩，但竹子看在眼裏，卻是納罕不已，她能清楚地感覺到師叔對招時的顧慮與謹慎，這是她與他相識以來，十分少見的。

蘇鄴依舊從容不迫，他一邊證實著自己想法，一邊打量著莫越遲的表現，嘴角漸漸勾起笑容，便聽他道：“莫大俠可不要分心才是。”

莫越遲經他這麽一提，立即斂回思緒，又暗中告誡自己，不要被對方的假象所蠱惑，他漸漸開始專註於劍法本身，而不再去想對方會出什麽招式，權當只是自己獨自練習。

心態發生轉變過後，莫越遲的劍法也變得灑然隨性起來，蘇鄴稍稍有些意外，讚嘆道：“這才像是七羽劍。”

莫越遲不驕不躁，招式大開大合，一心想將生平絕技一一施展開來，直讓人眼花繚亂，處處叫好，蘇鄴亦將自己所領悟的劍法精髓一一貫穿，用來破解對方的招式，如此來來去去過了幾十招，卻不見勝負。

兩人逐漸已是體力不支，但仍不願停下，莫越遲心想，我若是固守劍招，對方也一定能找出破解之法，倒不如反著來試試。心念一生，他立即使出七羽劍，從一招走到第七招，蘇鄴果然輕松便能接上，於是他逆轉過來，又從第七招走到第一招，蘇鄴明明一怔，稍稍費力，倒也能接上。

莫越遲暗喜，隨後使出了各種劍法，最後竟連竹子的七式都用上了，蘇鄴見莫越遲變招，且各種招數千變萬化，應接不暇，缺少實戰經驗的他，開始有些吃不消，反之莫越遲思路竟是越來越通透，忽想到竹子之前所練過的蒼嵐入門劍法，便也順手拈來考量蘇鄴。

怎料，喜好鉆研精妙劍法的蘇鄴，偏偏對於這些只是用來強身健體打根基的簡易劍招沒轍，隨著最後一招“劍起蒼嵐”平平揮斬而來，蘇鄴卻曲解其意，沒有及時避開，莫越遲的長劍隨之便遞到了他的脖子跟前。

望著面前的劍鋒，蘇鄴從容一笑，隨手棄了劍，問道：“敢問方才是什麽劍法？”

莫越遲不吝回道：“是蒼嵐的入門劍法。”

蘇鄴微微一楞，轉而長笑一聲，隨即嘴角卻溢出血跡來，他道：“想不到，我會輸在你們蒼嵐的入門劍法上。”

莫越遲解釋道：“你的一門心思都放在破解上乘劍法，反而忽視了根基，要知曉任何人學劍法，都須從最基礎的開始。”

蘇鄴但笑不語，忽然輕咳了一聲，竟又噴湧出大量鮮血，辛夷見狀立即想去扶他，卻被他輕輕推開，他依然慢條斯理地從袖手中掏出了手絹，拭了拭嘴角，這才笑道：“我時間不多了。”

“公子，你這又是何苦？”辛夷紅著眼眶，忍不住責怪了一句。

蘇鄴卻自嘲一笑，道：“我其實生在武林世家，但自滿月過後便沒有斷過湯藥，幼時羸弱不堪，家裏人一度以為我活不過十八，後來有一位世外高人替我調了一味藥丸，吃後才有好轉，但高人卻說，我這一生都不得習武。”

竹子聽過蘇鄴講過自己的事情，卻不知他竟是出身自武林世家…

“我父親膝下只有我一子，得知我不能將祖傳絕學延續下去，便在外面收了義子，他給了我許多銀錢，讓我另謀出路，但是這輩子都不得回家。”蘇鄴又咳了一聲，面色開始泛白，但即使是回憶這樣痛苦的往事，他仍笑道：“所以我發誓，我要破解這世上的上乘武功，既然不能習武，也照樣能打敗那些所謂的高手…”

莫越遲聽到這裏，卻忍不住嘆道：“蘇公子，你所付出的代價太大了，能不能修習武功並不重要，人生在世，並非只有一種活法。”

蘇鄴嗤笑道：“莫大俠，你不是我，你不會懂我的感受，但我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永不後悔。”

他話音落下，不遠處忽然傳來轟隆一聲巨響，一陣地動山搖過後，這暗室頂部竟剝落下一大塊石頭，莫越遲連忙護住竹子，冷然質問道：“蘇鄴，你又做了什麽？”

蘇鄴凝思了片刻，卻笑道：“我早就說過，埋下的火藥是真的。”

“蘇鄴！”莫越遲將長劍怒指對面的人，還未站穩腳，又是一聲巨響，這下，石室內竟隱隱有坍塌之患。

慕容瑾嚇得第一個往外跑，莫越遲不敢怠慢，抱緊了竹子也沖向門外，而就在他們踏出石門的那一刻，那石室頂部的巨石立即壓了下來，震得整個石洞抖了抖，莫越遲腳下不穩，連帶著竹子一起摔倒在地，四周立即陷入了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忽聞人聲若隱，呼聲若即若離，像是有一群人在靠近…

竹子頭痛欲裂，耳邊嗡嗡發出輕鳴，她察覺到護在自己身旁的師叔並沒有任何動靜，於是顫聲喚了喚，然而莫越遲並沒有回應，她有些急了，想伸手去推，卻想到自己手腳動彈不得，於是便夠著脖子蹭了蹭他的胸膛。

怎料，她才將臉貼過去，便有溫熱的液體順著面頰淌下…

這時，一抹光亮忽從石室的頂上方照了進來，便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喚：“竹子妹子，你是不是在裏面？”

“阿月？”

“莫大俠？”

“莫師弟？”

一聲聲呼喚瞬間在這石洞內炸開來。

竹子沒有答，她透過光亮乍然看清了莫越遲的臉，原本麻木的手指卻忽然動了動，最後顫抖著一點點放到師叔的鼻息上。

他緊閉雙眼，似是熟睡了一般，但那只緊扣在她手腕上的右手，卻是冰涼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