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婦人顯然是受慕容瑾所托，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在刻意挑撥著赫連與慕容兩家的關系，竹子深知自己不該受這些話語影響，便強行將那些紊亂的思緒壓了下去，但反觀慕容琨，卻已如同瘋魔了一般，與之前的形象簡直判若兩人。

莫越遲作為局外人，自然一眼就能看出端倪，他結合面前的場景推斷，覺得慕容琨練功走火入魔不單單導致半身不遂，恐怕連神志多半也不清明，慕容瑾卻歹毒至此，將自己的父親囚禁在這暗室多年猶不滿足，得意之時居然還要以這樣殘忍的方式加以折磨。

但與此同時，莫越遲卻又不得不懷疑慕容琨的忠心，他是否又真的如自己所言，這些年來一直都在期盼著赫連家東山再起，而未曾存有異心？

於竹子而言，這一路已經歷過太多突變，她不敢再將期望寄付於他人，即便慕容琨真的與慕容瑾是一丘之貉，其真正的目的是想取代赫連家，她也必須要承受這個事實。

黑暗中，暴怒的慕容琨終於放過了四周那千瘡百孔的墻壁，忽然靜下來冷冷地笑道：“鐘婆，你說的沒錯，若不是因為赫連家的餘孽，我的允兒和雪兒又怎麽會死？我忠心耿耿待在赫連家二十多年，臨到頭來卻是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就連瑾兒…他也不肯原諒我…”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竹子已大感不妙，忽然聽到一聲細微的響動破空而來，她尚未反應過來，左足踝竟被一樣冰涼的物什纏繞住，緊跟著一股強勁的力道拖拽著她朝囚室內而去。

莫越遲微微一驚，連忙飛身而起想去阻攔，不料一記掌風迎面而來，他只得翻身側讓，一個踉蹌之下，勉強穩住，不禁慍怒：“慕容琨？你當真已經背叛了赫連？”

慕容琨借著纏綁在身上的鎖鏈將竹子擄到了身側，又立即封住了她的穴道，才冷冷回道：“是赫連家欠我的。”

竹子乍然被擒住，不由得楞了楞，片刻後忽然淡然一笑，卻言道：“前輩，確實是我赫連家欠你的，你若真的覺得殺了我有用，那便殺吧。”

莫越遲握劍的手顫了顫，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他敢——”

這突然的倒戈，讓囚室裏的氛圍驀地變得凝重，慕容琨並不去理會莫越遲，陰沈不定的臉上忽然浮現起一絲詭異的笑意，隨即便見他迅速擡掌，擊向了竹子的天靈蓋…

一聲悶哼，那瘦弱的身子如同枯萎的花朵，輕飄飄的雕零在地上。

莫越遲一瞬間大腦凝滯，胸口如同被刺了一劍，徒然間紅了眼眶，有些不敢相信眼前所發生的一切。

慕容琨滿意地拍了拍手，對門外的婦人出聲道：“鐘婆，赫連月已經被我殺了，另外一人輪到你來料理罷。”

石門頓時大開，一抹身影飛快入內，攔在了莫越遲的跟前，是一個滿頭華發滿臉皺紋的老婦，但其身手矯健，眸光熠熠，一看便與慕容琨一樣，是個內家高手。

莫越遲的握劍的手已止不住地顫抖，喉嚨處像是被什麽堵住了，哽咽得難受，心更是如同滴血，他一語不發，起手一招便幾乎用盡了全力，殺意昭然而露。

那老婦不敢怠慢，隨即抽出了一對峨眉刺與之抗衡，莫越遲往日的劍法飄灑靈動，觀賞性高，頗有看頭，但此時卻一改平常的路子，幾乎招招致命，變得無比淩厲。老婦的峨眉刺短小而精致，手腕運轉間亦是輕巧敏捷。

這囚室不甚寬闊又過於陰暗，其實不宜施展拳腳，但兩大高手進退有度，招式精準，倒也不顯得束手束腳，這樣過了十來招，勝負未明，那老婦意外挑眉笑道：“看來江湖上倒是出了不少新秀…”

慕容琨在一旁回道：“莫賢侄，你可知此時與你過招的是什麽人？”

莫越遲只當眼前的都是絆腳石，哪裏會管這些絆腳石是什麽來頭，因此只顧著專心對敵。

慕容琨也不在意他是否聽進了自己的話，轉頭對那老婦道：“鐘婆，你昔年與鐘伯二人可是江湖上叱咤風雲的俠侶，怎麽如今連這個小輩都解決不了？”

老婦不答話，但出招卻明顯快了許多，莫越遲的心頭微微一凜，他年少時便在江湖上闖蕩，因此對早些年間的傳聞還是知曉一些，他聽“俠侶”二字，便立即猜到了對方的身份，只是不免感到疑惑。

早年的赫連山莊人才濟濟，效忠於門下的高手更是數不數勝，其中有一對夫婦，妻子出自峨眉，丈夫出自華山，兩人年輕時不顧門派阻攔，毅然決定走到一起，形影不離數十年，素有“俠侶”之稱，只是後來輾轉入了赫連山莊之後，便幾乎隱匿了蹤跡。

卻不曾想到，赫連一朝傾覆，這對夫婦居然跟著隱匿到了慕容山莊甘心做了仆人。

不過，此時的莫越遲根本無暇去細想這些，被慕容琨一掌擊中的竹子此時還不知生死，偏偏這婦人一時半會兒又除不掉，他徒生一陣惱怒之意，焦躁間竟露出破綻，被對方峨眉刺劃破了手臂。

慕容琨不禁嗤笑道：“莫賢侄，你若真想替慕容月報仇，可還要再拿出一些本事出來才是。”

莫越遲心下一抽，握劍的手緊了緊，他忽然想到春日裏，曾在天水堂的落霞院，自己指導竹子練習七式的情形，那時她根基尚且不穩，但好在吃苦耐勞，又肯下心思鉆研。那時的他狂妄自大，覺得只要有自己在，這輩子都不會讓她與別人交手…

他以為自己可以保護好她，但這大半年的時光裏，他卻讓她獨自承受了太多，就連身在咫尺，他居然都能讓別人有機可趁。

自責、愧疚、懊悔，一齊湧上了心頭，莫越遲在心底深深一嘆，手中的劍也仿佛失去了往昔的靈氣…

“師叔。”忽聞一聲輕喚在耳畔響起，莫越遲猛然回頭，卻見到石門旁立著一道纖細的身影，正朝他嫣然一笑，又戲謔道：“原來，你也會臨敵分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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