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瑾的一番話，像一把利刃在塵封的往事上劃破了一個口，秘密瞬間傾瀉而出，讓人聽到耳裏，卻又如同平地驚雷。

這一聲巨響過後，竹子恍惚了。她覺得自己像被困在一座空蕩蕩的山谷裏，左邊是風，右邊也是風，哪裏才是方向？她甚至分辨不出，什麽是對，什麽是錯？更不敢再妄論什麽是正，什麽又是邪？

過去她嫉惡如仇，勢要一身清正，就算最終不能做一個濟世為懷的俠者，那也要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立足於天地間，至少無愧於心。

但可笑的是，她之所以能夠存活至今，卻是以犧牲了別人為代價。

她的姓氏裏，原來沾著許多人的鮮血。

所謂的“北有赫連”，所謂的“武林世家”，所謂的“家學淵博”，不過只是被光鮮外殼所包裹出來的假象與虛名，這底下，有的是威逼利誘，也有的是強取豪奪，一切她曾為所不恥的卑劣手段，卻早已被自己的先輩用盡用絕。

她忽然能憶起那麽一絲有關於赫連山莊的回憶，是殺戮，是血腥，是火光，是十三年前那晚的一輪冷月。

“竹子！”

一聲急切的呼喚將她從游離的意識中拉了出來，竹子定了定神，再循聲望去，卻對上了師叔那雙憂心忡忡的眼眸。

莫越遲又道：“振作一些，不要輕信了他人讒言。”

那慕容瑾卻冷冷一笑：“莫越遲，你行走江湖多年，早些年的事跡你也應該有所耳聞才是，怎麽也要在這裏自欺欺人？”

莫越遲聽到對方能夠準確無誤地喊出自己名字，便知一切都是圈套，他有些懊悔自己的大意，眉頭微微皺起：“看來，你早就知道我們要來。”

“我在這裏等了十幾年，為的就是今天。”走到這一步，慕容瑾也不打算隱瞞，因此十分坦然道：“不過，我雖避世不出，但外界發生過什麽，我多少還是知道一些，莫大俠，那盟主令牌想必在你的手中吧？”

莫越遲聽得暗自心驚，當日六大掌門將令牌交付於他，是何等隱秘，在場能知道實情的人已是屈指可數，卻不曾想這個深居簡出的局外人居然能一語道破。

他不由得開始重新審視眼前人，忖度了一番後，忽然惋惜道：“僅憑你一人之力斷不可能思慮得如此周密，看來慕容公子，已經被人當作棋子利用了。”

慕容瑾十分不屑道：“莫大俠少年成名，也算歷經風雨，如何會看不清這世道？放眼江湖，風雲變幻，弱肉強食，又有誰能夠一直屹立不倒？人，始終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風光只是一時，氣數總有用盡的時候。”

“哦？”莫越遲倒是有些意外他能說出這番言論，於是帶著幾分好奇試探道：“慕容公子既然看得如此透徹，那麽此行此舉，又到底是為了什麽？是為赫連家所留下的寶庫？還是…想為逝者報仇？”

慕容瑾將目光轉向了竹子，見她面色蒼白，眼眶通紅，眼底像是起了霧色一般空蒙，他知道她的內心在承受著極大的打擊，但越是如此，他就越是覺得暢快，這樣想著，他的唇角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抹笑意，便聽到他怡然道：“赫連家的一切本就應該是我的，這其中也包括你——赫連月。”

他話音才落下，卻聽到一道拔劍出鞘聲破空而來，察覺到劍氣逼近，他不敢怠慢，連忙回身避讓，然而面上忽然一涼，反應過來時，才發現竟是被對方的利刃劃過。

慕容瑾連忙後退了幾步與對方拉開距離，右側的臉頰雖感覺不到疼痛，但明顯有溫熱的液體緩緩流淌下來，他顫動著手去撫摸了一下，指尖立時沾滿了血跡。

莫越遲收了劍，將竹子護在身後，眸光寒若冰潭，就這麽凝視著對面的人，聲音更是冷了好幾個度：“春秋大夢可以隨便做，我的人，你想都別想。”

慕容瑾頓時惱羞成怒起來，原本漠然的眸色也變得陰鷙，他腳步有些踉蹌朝一旁挪動了幾步，將手撐在一張茶案上，冷然道：“你們武功再高又如何？入了我慕容山莊，以為還出的去嗎？”

莫越遲知自己已入了對方的局，如今又身處在這密室內，稍不留心可能就會著了別人的道，他偏頭看了一眼竹子，見她的狀態並沒有好轉，手中仍握著絲帛，心下不由得嘆了嘆，低聲道：“竹子，赫連家族的事，我們出去再說，現在不要瞎想。”

竹子默默將絲帛一點點卷起來，而後擡頭對莫越遲道：“師叔，我可能要食言了。”

莫越遲訝然看著她，蹙眉道：“此話怎講？”

竹子搖了搖頭，覆又垂下眼簾，“江湖上的事，我不想管了，也沒有力氣管了。”

“竹子。”莫越遲一手扶住她的肩膀，迫使她與自己對視，“我不管這信上寫的什麽，但走到這一步，你不應該放棄，乖，我們先出去。”

“莫大俠，阿月小姐是不想跟你出去了。”慕容瑾很是享受地望著眼前的情形，布滿血跡的半邊面孔看起來有些猙獰，他道：“我若是她，我也不會再出去了，自己亦是罪人，還管外面什麽孰是孰非？江湖上打打殺殺，成王敗寇，終究不過尋常事，今日誰做了盟主，明日誰一統天下，又有什麽分別？”

“住口！”莫越遲面上浮起慍色，將慕容瑾狠狠瞪了一眼，手中的長劍就要呼之欲出，怎料慕容瑾卻早有防備，忽然加重了手中的力道向下一推，那茶案下的磚塊立即凹陷了進去，隨即便有鐵欄從上空罩下，分毫不差地將竹子與莫越遲兩人困在其中。

慕容瑾笑道：“莫大俠，這鐵牢乃是專門用來對付你這種一流高手，可還滿意？”

竹子不想師叔被自己連累，連忙道：“慕容瑾，你放我師叔出去，我留下就是了。”

“阿月小姐，你還是太天真了。”慕容瑾慢條斯理地從懷中掏出手絹將面上和手上的血跡擦拭幹凈，這才擡頭道：“放了莫大俠出去，我可就出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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