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窄的密道內，雙方各懷心事，各執一詞，一時間僵持著，誰也不肯讓步，使得周遭的氛圍也變得十分凝重。

竹子被那撲朔的燭光晃得眼花，實在忍不住開口道：“慕容公子，信物你確實也看過了，大家都是自己人，何苦要在這裏較勁？”

慕容瑾卻固執得如同一塊頑石，根本不聽二人的勸說，仍是態度十分強硬地道：“家父臨終時曾再三叮囑過，如若來人不能以信物交換，便不能開啟這道門，那麽，赫連家主所留下的東西，更不能交予你們手中。”

竹子氣得噎了噎，但身處在人家的地盤，又被堵在這門外，軟硬不通，真真是一籌莫展。她暗自掂了掂懷中的信物，心想，這兩塊竹牌除了能表明自己的身份之外似乎也無甚用處，既然赫連衣讓自己拿著牌子過來找人，就一定另有緣由。

另外，她多少也覺得自己理虧，倘若一直僵持於時局也不利，當下也不再拘泥，便將竹牌直接擲了過去，隨後一臉豪氣地道：“我不為難你，開門罷。”

莫越遲尚在思忖這個慕容瑾的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哪料竹子如此沖動，一時間想要阻攔卻是不及，唯有將手按在劍鞘上，唯恐突變。

然而那慕容瑾接過竹牌後並沒有其他舉動，而是直接將其收入袖手中，又朝竹子微微行了一禮，隨後才嫻熟地轉動了一旁的磚塊，只聽得一聲響動過後，石門又向上收起，頓時可見滿室光亮。

甬道本就幽暗，因此乍然出現的亮光會猶為刺目，竹子下意識用手遮住雙眼，透過指隙間方才看清，原來那密室內燃了一排高燭，照得周遭一切亮如白晝，但不知為何，這四下裏的布局看在眼裏竟是如此熟悉。

像是曾幾何時，在哪裏見過…

慕容瑾走到光亮中，熄去了手中的燭臺，才徐徐轉身對竹子道：“阿月小姐，這密室的布局乃是家父照著昔日赫連山莊的會客大堂來改造，你見了可還滿意？”

竹子的內心有些五味雜全，四歲之前的記憶基本上是空白的，她不記得發生過什麽，也不記得自己是如何流落到青州，而關於赫連山莊的一切就算入了夢，也只是殘缺的景，醒來過後便無跡可尋。

但…眼前的場景是真切存在的，使她多看兩眼都會感到不安，排斥，甚至恐懼。

“怎麽了？”察覺到她的手心逐漸涔出冷汗，莫越遲連忙低聲詢問了一句。

竹子略微回神，看了師叔一眼，勉強笑道：“我只是覺得…自己好像想到了一些什麽。”

莫越遲握緊她的手：“不要為難自己，有些事情過去了，就是過去了。”

一旁的慕容瑾聽了莫越遲的話，忽然嗤笑了一聲，他望著那堂內正中間高懸的牌匾，微微跳躍的燭光在眼底流動，便聽他冷然道：“赫連家的血脈還在延續，這一頁，就還沒有翻過去。”

隨著他話音落下，便見他足下用力向上縱身一躍，便從那刻著“赫連”二字的牌匾後摘下一物，隨後轉身將東西呈在了竹子跟前，道：“這是家主留下來的，你看看便知了。”

竹子望著面前的通體髹著黑漆的方形鐵匣，不由得渾身一震，這一路上，在得知自己的親生父親在這世上還留有交代時，她的內心其實毫無波瀾，但此刻面對這樣物品，不知為何，一顆心忽然變得沈甸甸的，像是壓了一塊無形的巨石。

她居然有些膽怯了。

“別怕，有我在。”莫越遲見她遲疑，便在一旁輕聲鼓勵了一句。

竹子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最終還是將匣子接到了手中。

那鐵匣存放了十幾年，但上面並沒有布滿積塵，顯然是有人定期來擦拭過，而將匣子打開來，裏面正靜靜躺著一卷絲帛。

竹子的指尖顫了顫，知道走到這一步，已無回頭之路，便咬了咬牙，將卷軸拿出來一寸寸地展開，上方的字跡也在這明亮的燭光中一覽無遺。

這是一封歷隔了十三年的家書，乃是赫連家主親筆書寫，然而上面所記載的事件卻看得竹子心驚肉跳，呼吸困難，與其說這是一份遺囑，倒不如說是一冊懺悔書。

莫越遲見竹子的面色忽青忽白，便知事情不妙，但涉及到赫連的家事，他不便打擾，那慕容瑾站在一旁，仔細凝視著竹子面部神情的變化，眸光深邃，卻不知在思慮著什麽。

室內本就靜謐，此時默然相對，更是連彼此的呼吸聲都在無限放大，竹子活了十七年，從未像此刻這般專註過，她的眼眶從幹澀發漲逐漸到發紅，就是不願意眨動一下，而那卷書信卻像是怎麽也讀不完…

赫連家族為何會成為武林第一世家？又為何會甘願為朝廷效命？那些堆積成山的財富與武林秘籍又是如何得來？十三年前的那晚到底發生過什麽？

竹子的身體止不住簌簌顫抖著，莫越遲不忍她再看下來，一把握住她冰涼的手，正色道：“先別逼迫自己看，告訴我，到底是怎麽回事？”

竹子擡眸望向師叔，泛紅的雙目中似有千言萬語，但囁嚅著雙唇，卻發不出片語。

“師叔…”她啞聲輕喚了一句，張了張嘴，卻哽咽道：“我其實…在十三年前就應該死去。”

莫越遲聽她說出這樣一段話，立即蹙眉厲聲道：“你胡說什麽？”

“不，我沒有胡說。”竹子吸了吸鼻子，轉頭望向慕容瑾，低聲道：“當日朝廷下令誅殺赫連家滿門，我與赫連衣能僥幸逃脫，是因為…有人頂替了我們。”

慕容瑾嘴角驀地勾起一抹冷笑。

竹子繼續道：“這二人，正是慕容琨的一雙同胞兒女。”

莫越遲怔了怔，一種不好的預感立即油然而生。

慕容瑾忽然陰惻惻地笑道：“不錯，那一雙替死鬼是我慕容家的人，我父親在你們赫連家效忠了大半輩子，到頭來卻連自己的一雙兒女都保不住，他是有情有義也盡心盡力了，可到頭來得到了什麽？還不是躲在這深山老林裏內疚自責？”

竹子啞口無言，胸口如同被人刺了一劍。

“而你——赫連月，這段時間在江湖上鬧得風風雨雨，口頭上大義凜然，可曾想到，自己的肩上還壓著無數條人命？你赫連家曾欠下的債，你以為這輩子還得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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