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中本有一架花卉應景，但一場秋雨過後，落紅滿地，戚戚冷冷，倒平添了幾許蕭瑟之意。

很長一段時間裏，他都習慣在黃昏時臨窗而坐，屏退眾人，獨自閑撥古琴，仿若世外仙客一般清心寡欲，卻又不知為何，一曲未終，便又覺得意興闌珊。待收了琴音後，四周靜得只有檐下的雨打芭蕉聲入耳，天地間仿佛也只餘下他一人，每每此時，他的心中總是沒來由地泛起一陣苦澀。

論起來，二十六載的光陰，他其實都是這般與自己獨處著，盡管身邊人來人往，一呼百應，走到哪裏都有暗衛跟隨，但事實上，他卻從來只是一人。

世上的大多數人，皆是對他又懼又厭，他從來都不曾在乎過。因為這些人，對他根本構不成威脅，他做事向來只求結果，所以，真也好，假也罷，那些過程，他從未放在心裏。

但是這次過後，卻總有一道身影在心間揮之不去。

他記得。那時，她喜歡坐在這裏臨窗聽雨，偶爾他來，兩人便相對而坐，或飲酒吃茶，或談天說地，他確實喜歡她率真坦誠，也明白兩人早晚要背道而馳，只是，那些曾在她面前偽裝成情真意切的假象，時日長了，大概連自己都要騙過。

不然，為何在這秋雨淒淒的黃昏裏，他再也無心去撫琴聽雨？

不然，她曾留在此處的身影，又為何遲遲不散？

“蘇鄴啊蘇鄴。”他在心裏嘆了嘆，似是自嘲，又是無奈。

“公子。”一聲輕喚將他從思緒裏拉了出來，蘇鄴擡起眉眼，見門前的屏風外側立著一道身影，便淡淡啟唇道：“何事？”

候在門口的丫鬟有些遲疑地頓了頓，才道：“是辛夷姑娘來了。”

“哦？”語氣裏雖有些意外，但面上的神情卻是散漫的，他道：“我蘇園的大門，向來非請不得入內，也向來不談什麽公事，她如今竟連這些規矩都不懂？”

丫鬟尚未回話，便聽到一個女聲冷然道：“公子，辛夷確實不懂規矩，還請公子責罰。”

蘇鄴輕嘆了口氣，最終還是緩下聲道：“進來吧。”

比起那日曾在聽霜畫舫裏艷壓群芳的氣勢，此時的辛夷卻是素面朝天，長發只在腦後挽了一個簡單的發髻，並無釵飾，身上也僅不過只穿著一件雪青的薄衫子，襯得整個人竟是弱質芊芊得惹人憐愛。

蘇鄴只看一眼，便知曉她憔悴了許多，往日裏她是那種燕瘦環肥的曼妙身姿，走起路來搖曳生風，端地是能夠傾倒眾生的真絕色。但此時，曾經那個風情萬種的美人卻不見了，眼前的女子，更像是窗外那些被秋雨打得奄奄一息的花朵，全無朝氣。

“何故將自己弄成這般模樣？”蘇鄴微微蹙眉，似是有些不悅。

辛夷卻抿了抿唇，嘴角溢出了那麽一絲自嘲之意，她垂下眉眼，淒然道：“吹雪坊我都不要了，還要這副皮囊又有何用？”

蘇鄴聽她話語古怪，眉頭蹙得更深了，反問道：“你這是何意？”

辛夷只是微微一笑，在他面前施施然落了座，才道：“你將吹雪坊交予我的這些年，我也替你掙了不少銀子，如今我累了，也實在不想守著那座畫舫度日了，所以，蘇公子，你便答應放我走吧？”

蘇鄴詫異地望著面前的人，竟第一次覺得有些陌生，她在他的身邊待了將近十年，從一個懵懂無知的豆蔻少女，變成了風月場內最紅艷的那枝花，他提攜她，栽培她，看著她一步步走到今天，然而，這一瞬間，他卻有種錯覺，仿若兩人從未相識過。

“辛夷，你可知你在說什麽？”蘇鄴的面色漸漸寒了下來，他又道：“你跟了我十年，我這裏是什麽規矩，你應該比他們任何一個人都清楚。”

辛夷坦然迎著他的目光，卻笑道：“能留在公子身邊的人，都是將命壓在這裏，若想走，除非死，這是公子的規矩。”

蘇鄴不語，眼底隱隱含有薄怒。

辛夷卻揚唇一笑，繼續道：“只是公子應當好好想想，倘若沒有這些手段，那些真正願意留在你身邊的，又有幾人？”

她的話音落下，蘇鄴卻一手拍在了琴案上，他向來儒雅，鮮少動怒，但此時的他，卻面色寒若冰霜，眼底燃著火焰。

辛夷無畏，她甚至望了一眼窗外的芭蕉，與滿地的殘花，輕蔑地笑道：“大概除了我，再無第二人了吧？就連你心心所念的那個人，在知曉了你的所作所為後，不照樣恨你入骨？離你而去？”

蘇鄴徒然傾身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到跟前，從而逼視著她的雙眼，幾乎一字一頓地道：“你可知你今日的言論，已經冒犯了我？”

“從我強行闖入這園子起就已經冒犯了。”她擡頭平靜地迎視著他，又淡然道：“若在我臨死之前，能夠坦然無畏地講出一些平日裏不敢講的話，倒也值得了。”

蘇鄴的眼底卻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他咬了咬牙，壓低了聲線道：“你以為…我當真不會殺你？”

辛夷倔強地揚起下巴，“今日不殺，我相信，早晚也會死在你的手裏。”

靜默間，他察覺到她蓄在眼中的淚水，終是心軟，徒然松開了手，他背過身子去，平緩了一下自己情緒，這才冷然道：“你回去吧，今日的話，我當你從未說過。”

“公子。”望著他決絕的背影，辛夷只覺得胸口一涼，淚水幾乎就要傾湧而出，到底還是忍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氣，才道：“公子就算是要殺要剮，辛夷也別無怨言，在此只想再多問公子幾句，倘若公子能夠如願得到赫連家族的寶庫，拿到庫中所藏的珍寶與秘籍，又能怎樣？這些年來，公子在各大門派之間所得來的武功秘籍心法口訣還少嗎？可即便是參悟了其中的真髓，找到了破解之法，到頭來又如何？煞費苦心走到這一步，公子覺得值嗎？”

蘇鄴猛然轉過身來，眸光變得銳利無比，與往昔那從容不迫的形象幾乎判若兩人。

辛夷卻了然一笑，接著言道：“公子，你始終還是不敢正視自己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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