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秋雨斷斷續續下了半個來月，天幕總是陰沈黯淡，幾乎不見日光，使得那些晾曬在廊下的衣裳不僅難以幹透，還夾雜著一股濕冷的潮氣。

竹子所處的這客棧距離晏州城不過十來裏的路程，生意倒也不差，只是打尖的甚多，住店的卻少。看得出，那些往來的行客都情願多趕上幾裏路，去晏州城裏尋個等價的客棧，也不願在此將就落腳。

於是，前面的大堂總是過客匆匆，入了後院的客房區域，卻難得一片清寂。

竹子與莫越遲在此居住了兩日，所能見到的人亦是屈指可數，除了一個清掃房間的阿婆以及偶爾前來送送熱水的夥計之外，幾乎再無他人。只是如此一來，倒也遂了兩人的願。

晏州城是天子腳下，較之青、雲二州，防守雖說更加嚴謹，但同時也遍布著三教九流，魚龍混雜不堪，若無眼力分辨，稍有不慎指不定就會著了別人的道。

興許是因為身上莫名背負著“朝廷欽犯”的罪名，自從入了晏州的地界，竹子就覺得渾身不自在，往昔曾向往的風光如今皆拋卻腦後，赫連家族的重任已壓得喘不過氣，除此之外，她還要與師叔一同扛起武林存亡的大旗。

武林大會過後，六大掌門人離奇失蹤，關乎於那日萬矣山莊所發生的一切都成了謎。中原武林，一夜之間風雨飄搖，各種謠言紛紛四起，不明真相的江湖群眾，跟著捕風捉影，卻弄不清虛實，竟還莫名掀起了一場奪寶風波。

最令人擔憂的事終歸還是發生了。

此時是黃昏，竹子一人坐在二樓客房的窗旁，托著腦袋望著空落落的天井，雨雖不下了，但幾日來的積水，還是將地上的石磚浸長出了青苔，天幕灰蒙，陰郁而沈悶，可見明日也不會有什麽好晴光。

竹子微微嘆著氣，眉頭不由自主地蹙了起來，想到這個時辰，師叔還未歸來，只怕出門打探得並不順利，自從赫連家族的秘密傳開後，她與赫連衣的畫像便被掛得到處都是，明面裏要防備江湖人士突襲，暗地裏還要提防朝廷命官追蹤，處境可謂十分難熬。

在萬矣山莊時，竹子曾與赫連衣約定五日後在晏州城相聚，但莫越遲謹慎入微，抵達晏州後便選了這間客棧落腳，沒有立即貿然進城，而是選擇暗中查探，竹子本想一同前往，但卻被他強行留在了客棧等候。

於是，竹子一直從早等到晚，每過一個時辰心裏的焦慮就多了一分，終於等到日暮四合，天逐漸暗了下來，她才看到一個身影走過天井上樓來。

竹子忙不疊地起身去將門打開，兩人的目光立即觸碰在一起，竹子喚道：“師叔…”

莫越遲將頭上的鬥笠取了下來，淡然一笑：“讓你久等了。”

“怎麽樣？”竹子一邊替他取過鬥笠擱到一旁，一邊迫不及待地拉著他的衣袖，追問道：“可有什麽進展？”

莫越遲反握住她的手，並沒有急著去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從懷中掏出了一樣東西遞到她跟前，笑道：“先拿著這個。”

“這是？”竹子眸光一亮，本還以為得到了什麽了不得的線索，結果卻是一個憨態可掬的手工糖人，當下面上一紅，笑道：“師叔買這個做什麽？”

莫越遲拉著她坐到一旁，回道：“知道你一整天悶在這裏，所以就順路給你帶了個小玩意。”

竹子將那包裹在糖人身上的油紙展開來，嘴角微微翹起，卻小聲嘟囔道：“師叔何時竟學會哄人開心了？”

見她開心，莫越遲也跟著展開了歡顏，靜默了片刻，這才娓娓言道：“我已經打聽到了慕容家的下落，卻沒能得到赫連衣的消息，只怕他們包括六大掌門在內，都已經落到了蘇鄴的手中。”

竹子收斂起笑意，眉頭再次深深地蹙起，疑惑道：“那既然如此，蘇鄴又為何要將赫連家族的秘密在江湖上傳開？他不是一直都想獨吞了這寶庫嗎？”

莫越遲忍不住撫了撫她的眉心，卻反問道：“赫連家族基業穩固，家主亦非等閑之輩，哪會輕易就讓人得到那些寶物？蘇鄴心機厚重，定然早已料到此節，所以這些人最後也不過是淪為他的墊腳石罷了。”

“師叔。”竹子不免有些緊張起來，又道：“赫連衣和六大掌門人若真是落到了蘇鄴的手中，那麽他們此時的處境豈不是十分危險？”

“放心吧。”莫越遲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撫道：“蘇鄴擅於威逼利誘，但凡他們還有利用價值，一時半會兒就不會有性命之憂，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先去城北的慕容家，找到慕容琨。”

聽到這話，竹子才勉強將內心的浮躁強壓了下去，所謂事有緩急輕重，她再怎麽擔心赫連衣的安危，還是要先以大局為重，蘇鄴沒能如願拿到信物，定然不會善罷甘休，也必然不敢輕舉妄動。

一步錯，步步錯，但走到這一步，卻不容有錯，不然就將滿盤皆輸。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那句曾被無數前輩嚼爛的老話，此時想來竟是如此深入人心。

莫越遲說完了正事，見她還握著糖人發呆，心下十分憐惜，便笑道：“暫且不說了，這糖人還是盡快吃吧，一會兒可就化了。”

竹子立即斂回思緒，低頭望向手中的糖人，忽又覺得此刻的自己又是如此幸運，盡管時局動蕩，舉步維艱，但至少，還有意中人相守身畔，不離不棄，只此一點，就已經是可遇而不可求。

夜漸漸沈了下來，一輪秋月瘦若薄刀，斜斜掛在天際，然而周遭卻有烏雲暗湧，妄想吞沒這一絲光亮。

莫越遲看了一眼天色，卻輕輕嘆了口氣，而後隨手將那扇窗合上，回頭卻對上竹子凝視的目光，她見他眉宇間像是彌漫著淡淡的愁霧，便問：“師叔為何嘆氣？”

他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隨後將她攬入懷中，笑道：“沒事，明日只怕又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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