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地武林大會，可謂是九死一生，之後刻不容緩地從雲州趕到這個臨江小鎮，確實消耗了太多的精力。只是，身體固然覺得疲倦，但心中卻像是壓著一塊巨石，即便闔上雙目，仍會覺得整個人都是沈甸甸的。

竹子不知自己是否入了睡夢中，恍然間身體忽然覺得十分輕盈，她下了床來，走出房門，卻見一室清光，四下裏被清掃得纖塵不染，依稀是舊時的模樣。有女子輕柔的吟唱聲從院子裏傳來，使她情不自禁地邁起步子，朝門口走去。

迎著和煦的微光，她看到一個窈窕的身影正在院子晾曬衣裳，空氣中仿佛都浮蕩著皂角的清香。竹子楞了楞，只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直待一只手撩開掛在繩索上衣衫，露出一張溫柔細致的眉眼來。

竹子下意識張了張嘴，想要去呼喚，卻發現自己出不了聲，那個身影緩步朝她走了過來，面孔在背光裏逐漸變得黯淡，變得模糊…

終於，她走到了自己的面前，然後緩緩蹲下了身子。

竹子只覺得呼吸一窒，原來近在咫尺的面孔，竟與自己有幾分相似，既熟悉，又陌生。她呆了呆，想要說話，面前的人卻一把將她抱進懷裏，在她耳邊泣道：“阿月，是娘親對不起你…”

“娘親？”竹子喃喃在心底念了一遍這個稱謂，忽然迫切地想要再看看那張面孔，然而，自己無論如何都動彈不得，她奮力掙紮了一下，卻猛地從夢境裏跳脫了出來。

睜開朦朧的雙眼，竹子有些無措，卻發現師叔不知何時執著燭燈正立在一旁，頓時把她嚇了一跳，她揉了揉眼，不解地問道：“師叔？你這是幹什麽？”

窗外還是潑墨似的夜色，莫越遲顯然在找東西，見她醒來，於是回頭問道：“可是把你吵醒了？”

想到昨夜他也是一夜未睡，竹子不由得蹙眉問道：“師叔為何不躺下來休息？”

莫越遲放下燭燈，順著床沿坐下來，耐心解釋道：“我只是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竹子不解其意，反問：“什麽問題？”

“關於令尊…”莫越遲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揣摩著對方的心意，然後才斟酌著徐徐開口道：“夜裏聽葉先生所言，令尊在收留了你之後的半年裏，從未放棄過去尋找你的親生父母，但有一次從青州城回來後，他就徹底放棄了，還將竹牌子藏起來，乃至於過了十多年，你長大成人，他也不曾告訴過你此事，你可想過這其中的緣由？”

竹子當然不會疑心自己的父親會對自己另有所圖，於是正色道：“正如先生所言，他們收留了我這麽多年，多少會藏有私心，不想我回到親生父母身邊也是情有所願，畢竟他們一直都當我是親生女兒一般對待。”

莫越遲微微搖頭道：“我當然是知道令尊這樣做是出自於好心，但你再往別的方面想想，往當時赫連家族的處境想一想。”

“師叔的意思是？”竹子楞了楞，隨即靈光一現，面色頓變，這才猶豫著言道：“你是指——我爹爹去了青州城後，其實打聽了赫連家族的事跡，知道我身份特殊，所以才不願我知道真相？”

莫越遲這才略帶讚賞地看了她一眼，點頭道：“不排除這種可能。”

“那……”竹子的心裏頓時百味雜全，但順著這個方向去想，仿佛又能找到一絲蛛絲馬跡，接著她霍然擡頭，眼底一黯，語氣失落地道：“那他定然是永遠都不想我知道，說不定，那個竹牌…已經被他銷毀了。”

“不，令尊肯定不會這麽做。”莫越遲立即搖頭否認了她的猜想，又繼續道：“畢竟那信物是你的親生父母留給你的念想，他即便不想讓你知曉實情，也斷然不會做得如此徹底，我若是他，定然會選一個你找不到的地方，藏起來。”

竹子立即一躍而起，有些急切地道：“那我們再找找，將屋裏好好翻一翻。”

莫越遲見她如此心急，連忙攔住她，略帶憐惜地道：“你休息好了嗎？”

竹子哪裏還顧得上睡覺，拿起一旁的燭燈，深吸了一口氣：“先找竹牌。”

於是，外面烏夜沈沈，兩人手執著燭燈在屋內翻箱倒櫃，將一切有可能藏東西的地方，裏裏外外都翻了一遍，然而直到晨曦微露時，都是一無所獲。

莫越遲吹滅了燭燈，望著窗欞漸白，不禁笑道：“看來令尊藏東西的本事倒是獨樹一幟。”

竹子苦惱地席地而坐，將身子靠在床邊，仰著頭道：“該翻的地方都翻了，連梁上都找過了，難道還能埋在地下不成？”

驀地，兩人對視了一眼，又同時看向了腳底下。

莫越遲忽然輕咳了一聲，將目光投向床底下，竹子卻不等他說話，便迫不及待地俯身鉆了進去。

“你別…”莫越遲一臉黑線，正想阻攔她，卻聽到竹子驚喜地道：“師叔，靠墻的那邊有一塊石磚是松動的。”

“嗯？”莫越遲的手上一頓，心道，當真有這麽湊巧？

竹子將松動的石磚拿開來，果見裏面放著一個木盒子，她幾乎欣喜若狂地將盒子拿出來，不顧滿面灰塵，立即將盒子打開來，而這次，那盒內不負眾望地躺著一枚竹牌，以及一封紙質泛黃的書信。

“這…”竹子顫抖著雙手將紙張展開來，只見上方字跡清秀，應是出自娘親之手，寫著這竹牌的由來，還有自己的身份，正如師叔所言，父親其實從青州城打聽到了赫連家族的事跡後，是怕她被朝廷中人趕盡殺絕，這才將信物藏起來，從此絕口不提，也是為了保護她的安危。

看到信的最後，竹子已是淚眼朦朧，莫越遲拿出方巾替她拭了拭面頰，這才勸慰道：“令尊令堂生前應當十分遺憾沒有親口告訴你真相，此時若是得知你找到了這封塵封了十幾年的信件，想必也是十分欣慰了，若是想哭就好好哭一場吧，往後，咱們還是許多的事要辦。”

竹子一把抱住師叔的腰，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終是忍不住放聲悲泣。

世事如書，命途各異，不知往後是否還有機會重回故裏。

千帆過後，自己又該歸往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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