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已近古稀之年，膝下並無子嗣，家中只有一個啞娘照顧起居。竹子年幼時曾聽人說過，先生姓葉，是個讀書人，年輕時考取過功名，也在官場上浮沈了數年，卻看不慣那些沽名釣譽爾虞我詐的做派，罷官後便遷移到這鎮上，打算大隱於市。

他剛來時，是個窮酸，老大不小，性子固執，黃花大閨女自然不肯嫁她，有媒婆幾次上門詢問都被他一口回絕，最後索性也不理他。

先生樂得清閑，在家中設學堂，招來幾個學生，只收一點微薄的學費，這樣過了好幾年散仙一般的日子，他博學的名聲由此傳開，逐漸也受人敬重。後來，有個外鄉女子漂泊至此，無依無靠時受人欺辱，他挺身而出，這個女子無處可去，又天生聾啞，先生心善，將其收留在畔，一直以禮相待。

竹子與莫越遲受邀進了葉先生的家門，啞娘正在備晚飯，見家中有客，立即便提著刀去院子抓雞，竹子正想阻攔，葉先生卻笑了笑，言道：“隨她去吧，現在家中的大小事宜都是她在做主。”

葉先生在書房中泡了茶水，熱氣氤氳中，入眼都是書冊琳瑯，入鼻都是茶葉清香，竹子忽然想到幼時的自己並不好學，卻總是願意來這房中閑坐，聽先生講故事，直到日影西移，娘親的呼喚聲傳來，她才依依不舍地離去。

先生在室內燃起了燭燈，十分慈祥地對莫越遲笑道：“我是看著竹子長大的，記得她剛來時，才這麽高…”他用手比了比桌角，又繼續道：“算起來，你的名字還是我取的。”

竹子聽他說幼時的事，心裏十分溫暖，於是學著他的口吻搖頭晃腦地道：“筱，箭屬，小竹也。”

先生笑著伸手摸了摸她的頭，莫越遲卻忍不住在一旁揶揄道：“先生為何要給她取名為竹子？如今長大了，倒真是人如其名了。”

竹子有些哭笑不得，實在不懂師叔是在誇她還是在損她，只好偏過頭去瞪了他一眼。

怎料葉先生卻思忖了一下，煞有其事地回道：“其實，這跟竹子的身世有關。”

莫越遲與竹子聞言立即豎起了耳朵，幾乎異口同聲地問道：“先生難道知道一些什麽？”

難得兩人如此默契，葉先生微楞，隨後輕咳一聲，道：“關於竹子的身世，其實一直都是個謎團，直至白家夫婦逝世，這個謎團也沒能解開。”

竹子迫不及待地問道：“先生，你能否告訴我一些？”

葉先生望著她的面龐，輕嘆了一口氣，才道：“你也知曉自己並非白家夫婦所出，你來白家時不過才三四歲的樣子，卻一直不哭不鬧，如同受到過什麽驚嚇，問及你的一切，都只是搖頭不語，你當時的脖子上戴著一塊竹牌，正面篆刻著赫連，反面是一個月，你爹爹拿著這牌子四處去問，卻是一無所獲…”

竹子抑制不住的顫抖了一下，莫越遲更是十分迫切地想知道這牌子的下落，於是問道：“先生…那塊竹牌又在何處？”

葉先生仔細追憶了一下，才道：“當時白家兄弟連著去鎮上問過許多人，卻並無人知曉‘赫連’是哪一戶人家，而這方圓幾十裏之內也沒有這覆姓，當時白家弟妹一直無出，又十分喜愛竹子，便出自私心地想讓丈夫將其留下撫養。但白家兄弟覺得心中有愧，仍是暗中四處去打聽，這樣過了大半年，依舊沒有結果，也就只好作罷了…”

竹子當然從未聽過他們提起過這段往事，但想到這十幾年來的養育之恩，她還是忍不住覺得心裏難受，因為白家爹娘，待她真正是如同己出。

莫越遲仔細想了一圈，覺得赫連家族雖然隱秘，但那時在江湖上也算頗有名望，至少十個武林人士當中就有八個都聽過“南赫連”的稱號，而白家爹爹追查此事大半年，不可能會一無所獲，或許他是知道了竹子的危險處境，才決定不再追查的吧？

竹子這才想起將自己身上的竹牌拿出來，遞給老先生，問道：“先生，我身上的那塊竹牌，是不是與這個一樣？”

葉先生將竹牌接到手中，仔細摩挲了半晌，反覆查看了一番，而後篤定道：“對對對，除了字之外，幾乎一模一樣，我便是看了這竹牌才給你取名為竹子的。”

竹子眸光一亮，立即握住師叔的手，喜道：“總算有些頭緒了…”

莫越遲微微點頭，又問先生：“那先生可知曉，那塊竹牌後來被白家如何處理了？”

葉先生卻搖了搖頭，追憶道：“自從白家兄弟去過一趟青州城回來，就將那竹牌收了起來，此後再也沒有拿出來過，但至於如何處理，我卻是不知，你們…找這個竹牌又有何用？”

竹子並不想隱瞞，便直言道：“先生，其實竹子此次回來，就是為了找到那塊竹牌，若不是先生告知實情，我都不知該從何去找起…”

葉先生忽然喟嘆了一聲，問道：“竹子，你可是找到了自己的親生父母？”

竹子微怔，想到赫連山莊的事跡，隨即苦笑一聲：“先生，我的親生父母只怕早已不在了，但這塊竹牌，卻關乎著許多人的性命。”

事情的來龍去脈太過覆雜，竹子自然不想多講讓葉先生增添煩擾，三人又閑聊了數語，待啞娘的飯菜做好之後，他們這才起身去堂屋裏吃飯。

夜裏，竹子問葉先生家借了燭火，回到自己家中簡單收拾了一番，小屋空了已有一年多，布滿了灰塵，鋪蓋是不能用了，好在啞娘十分心細，又替他們抱來了兩床幹凈的棉被。

送走啞娘後，夜已深沈，莫越遲去井裏打了水來，兩人簡單地洗漱了一番，均是覺得疲憊不堪，便一同靠在了床上，將思緒放空。竹子把頭枕在莫越遲的臂彎裏，忽然深吸了一口氣，環視了一圈四周，有些迷茫地問道：“師叔，你覺得這東西會藏在何處呢？”

莫越遲捋了捋她的長發，卻安撫道：“趕了一天的路，還是先睡吧，說不定醒來，你就知道這東西藏在哪裏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