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望著少年遠去的背影，有那麽一陣的失落，偏這天水堂內靜得讓人心慌，思及往日裏自己與師兄師姐們在這裏練劍的情形，她驀地竟有些想要落淚，一種巨大的疲憊感猛然朝著她襲來，瘦弱的身子終於不堪重負，最後跌坐在地。

上清劍還沾著血跡，此時仿佛也與她一般心事重重，竹子從懷裏掏了掏，卻並沒能像師娘一樣拿出手帕子，無奈之下，她只好撕去一節衣角，將那劍身拭了拭。

堂外，主心骨溜之大吉，剩下的殘兵敗將也不願再為了拼命了，個個丟盔卸甲，抱頭鼠竄，而那兩大高手終究不是莫越遲的對手，也被制伏得妥妥帖帖，一場腥風血雨過後，天邊也泛起了魚肚白。

一夜惡戰，終此結束。

“竹子。”莫越遲趕進天水堂時，竹子還已經將上清劍拭幹凈歸還於劍鞘之中，聽到聲音她回過頭來，碎碎地朝陽打在她的臉上，滿是疲憊之色。

莫越遲看得一臉動容，連忙上前將她從地上扶起來，又問道：“你沒事吧？”

竹子微微搖頭，本來服了松鶴的丹藥，那些疼痛感已逐漸消失，但不知為何竟乏力得很，她忍不住道：“師叔，我覺得好累。”

想到這幾日都在奔波，莫越遲忍不住將她攬入懷中，拍了拍她的背膀，溫聲道：“我送你去落霞院休息吧。”

“好。”竹子應了這句後，忽覺喉間一甜，竟湧出一口鮮血，跟著她眼前一黑，隨即暈了過去。

竹子覺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從下山圍剿開始，之後的一切，一樁樁一縷縷，都像是一個冗長的夢境。醒來時，見一抹霞光透過格子紗窗落在地面上，碎影斑駁。恍然間，她以為自己只是午後打了個盹，以為推開房門，師叔還坐在臨窗的案邊看著閑書，以為天水堂依舊寧靜祥和，以為顧正風還是自己的授業恩師…

可是她擡頭時忽然看到了上清劍，就那麽懸掛在墻壁上，逼迫她去接受，從下山之後的一切都是已經發生過的事實。

自己心心所向的江湖竟是如此模樣？充滿了爾虞我詐，威逼利用，虛與委蛇…

竹子曲起雙膝，將整個身體縮成了一團，胸腔處忽然難過得發緊。

這時有人推門走了進去，見她醒來，不由得加快了步伐走了過來，問道：“覺得如何？”

竹子擡頭看向眼前人，忽然覺得一向風華湛然的師叔，眉目間也隱隱露出一絲倦色，她忍不住伸手撫了撫他的眉心，問道：“師叔，我睡了多久？”

“才一天的時間。”莫越遲放下手中的湯藥，言道：“你岑裕師叔已經替你號過脈了，是因為之前受了一掌，才導致氣血攻心，喝些藥調理數日就好了，並無大礙，你可有覺得哪裏不適？”

竹子勉強笑道：“我就是覺得胸口有些悶，其他的還好。”

莫越遲面色稍緩，將一旁的湯藥拿來攪了攪，如同她之前伺候自己一般，輕輕吹涼，再一勺勺地送到她的唇邊。

這樣的舉止看得竹子面頰滾燙，羞澀的同時又覺得心頭一甜，莫越遲望著她紅彤彤地臉頰，不禁笑道：“你又是在動什麽歪念頭？”

竹子知曉他又想打趣自己，微怔了片刻，轉念卻道：“我只是在想，風水輪流轉，師叔你也有今天。”

莫越遲屈指刮了刮她的鼻頭，帶著寵溺之色言道：“所以你要好生享受，以後說不定就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說完這話，想到自己現下的處境，他又覺得失言，生怕觸及她傷感，他連忙岔開話題，問道：“你餓不餓，夜裏想吃什麽？”

竹子也不願在這個節骨眼上說些不合時宜地話，歪頭想了想，眸光忽地一亮，回道：“我想吃紅燒肉！”

莫越遲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道：“你可是在養病期間，就不能吃些清淡的東西？”

竹子卻偏頭哼哼道：“我在外頭流落那麽久，一直想著天水堂的紅燒肉，現下好不容易回來了，一定要吃個夠。”

莫越遲難得見她這般撒嬌，心頭一漾，只得無奈順從了。

晚間，竹子就著一盆紅燒肉和一碟小菜吃了一大碗米飯，胃口大開，看得前來送飯的定川師兄瞠目結舌，在一旁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勸道：“師妹，你這樣吃肉真的不會膩到嗎？”

竹子老氣橫秋地嘆了口氣，對定川道：“師兄，你要是去江湖上走一走，回到天水堂，最想念的肯定還是這裏的紅燒肉。”

“不。”定川抱緊手中的紅燒豬肘，一臉篤定地道：“我想，最讓我念念不忘的應該是紅燒豬肘。”

“……”竹子不說話，默默又吞了一口肉，心裏感慨道，真是肥而不膩，人間珍品啊。

待吃過飯後，竹子捂著圓滾滾的肚子在床上翻滾了一圈，本打算什麽也不想，就這麽美美睡一覺，顧青蘿與何修筠卻突然造訪了，這位青蘿小師姐依舊鍥而不舍，見面第一句便要宣戰，還好有何修筠在一旁攔著，才不至於拔劍相向。

竹子冷汗津津，弱聲道：“師姐，咱們是自己人，能不能不打啊？”

顧青蘿傲然揚起下巴：“不行，我與你遲早要有一戰。”

一旁的何修筠拉了拉她的衣袖，低聲勸道：“我們已經不是她的對手了。”

“你膽敢看輕我？”顧青蘿無畏地脧了他一眼，“打不過也要打。”

竹子又是尷尬又是無奈，只好試圖商量道：“那等我傷好了，咱們再來比過吧？”

“這才差不多。”顧青蘿終於緩下面色，轉頭望向何修筠，言道：“你來做個見證，此話可是竹子親口答應我的。”

何修筠無力垂下頭，應道：“好吧。”

三人又閑談一會兒別的話題，只是心照不宣地誰也不提江湖事，好似那些亂七八糟的武林恩怨從始至終都不曾發生過，他們還只是蒼嵐派天水門的小小弟子。這樣一直聊到夜深，兩人才盡興而歸。

竹子將他們送出落霞院，正要回房間去，卻發現師叔不知何時已佇立在正屋的廊下遠遠望著自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