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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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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在腰間的青鞘長劍已變得萬般沈重,蘇鄴的話卻像是魔咒一般在耳旁縈繞,竹子站在人群當中,恍然間像是回到那日黃昏,被殺害的父母由四名蒼嵐弟子送到家中,屍體涼透,血液也早已凝固,但那觸目驚心的傷口卻刺得她雙目生疼,當時她腦海中的想法只有一個——報仇。

可是,當這個仇人幾乎近在眼前時,一種難以言明的情緒湧上心頭,她忽然就拔不出腰間的長劍了。

而與此同時,殺過人群的赫連衣已步步朝這邊逼近,他雙目赤紅,雙手滿是血跡,乃至於兩側原本想要躍躍欲試的弟子齊齊後撤,眼見著他就要再次出手朝著蘇鄴襲去,竹子終於咬牙抽出長劍,擋在了兩人之間。

望著乍然闖入視線的削瘦身影,赫連衣腳下立時一頓,然而不待他定神,對方的長劍已然遞到跟前,他一個側身,立即揮袖格擋,另一只手已凝掌蓄力,冰針正要觸發之際,袖間的風卻掠去了對手臉上的面具,所露出的眉眼卻教他身軀一震,頓時楞在了原地。

劍尖猝不及防地沒入了他的胸口,竹子卻沒能等到對方的還擊,她訝然擡頭,卻見面前的人怔怔望著自己,原本赤紅的雙眸逐漸恢覆了一絲清明,繼而泛起點點喜悅之色,便聽到他近似囈語般低喃了一聲:“阿月…”

阿月?竹子睜大雙眼,只覺得這聲呼喚似乎在哪裏聽過,但細想之下卻又記不得。思緒正紛亂不已時,她忽覺得右邊的肩頭一痛,長劍脫離了手,又被一股強勁的力道迫使得連連後退,幸得身後有人扶了一把,才不至於跌倒在地。

“你沒事吧?”是易中天的聲音。

竹子怔怔回神,忍著疼痛立直了身子,再次回眸望去時,只見赫連衣的身旁不知何時多了一男一女兩道身影,而方才擊中自己肩頭的就是其中的女子。她駭然無措,對方卻將她狠狠瞪了一眼,扶著赫連衣問道:“教主,要不要我去解決了那個丫頭?居然膽敢傷你。”

赫連衣捂著被竹子刺傷的胸口,面色慘白地搖了搖頭,道:“不要傷她,我們走。”

“就這麽放過那群中原人?”那女子滿臉忿忿,顯然十分不甘,另一旁男子卻漠然出聲道:“阿初,走。”

那女子聳了聳肩,忽地玩味一笑,自袖間打出一片白霧,罩向人群中,又譏笑道:“放點毒霧教你們嘗嘗。”

眾人大驚,見狀立即捂住口鼻紛紛倒退,跟著便聽到一陣清脆的笑聲由近到遠,在夜風中擴散而去,待霧氣消散後,那三人已不見了蹤跡。

有人上前問道:“門主,要不要追?”

“魔教護法都現身了,追到也沒用。”蘇鄴望著夜空釋然輕嘆,隨即走到竹子面前,一臉愧然垂下眉眼,道:“這次,是我失算了。”

竹子的面色已是蒼白如紙,望著依舊溫雅如玉的蘇鄴,想要說些什麽,卻不知為何竟難以啟口。

一場驚心動魄的大圍剿到頭來又以失敗告終,但當晚過後發生了什麽,竹子卻無從知曉了。她渾渾噩噩回到住處後做了一個極長的夢,夢到一群或熟悉或陌生的人事物,待醒來時,冷汗淋漓,外頭的天卻還是黑夜。

竹子覺得口渴難耐,便下床來喝了一杯水,待清醒了片刻,又打開房門走出室外。月光清寂,四下無聲,她沿著廊下獨行,出了庭院,不知不覺中,竟又走到了那日與蘇鄴相見的梨榭前。

入了月洞門,只見滿院樹影搖曳,在沒有梨花的映襯下,竟有些鬼氣森森的感覺,竹子內心嘆了嘆,本不欲再朝前行走,卻被一聲極輕的響動牽扯住了神經,她內功精進了之後,耳力變得極佳,仔細凝神靜聽之下,竟還聽到若有若無的人語交談。

竹子心下一凜,秉著深夜會晤多半大有問題的原理,思忖了片刻,便刻意斂了斂腳步,又繼續舉步朝前,直到那人聲逐漸明晰入耳,她才佇足悄然藏身於一棵樹後,屏住了聲息,隨後朝著亭中觀望了一眼。

這一眼,卻看得她頭發發麻,心中的驚雷也轟然炸開。

她閉上眼,只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奉承道:“自從練了公子賜的秘籍,我功力大增,但若說要在武林大會上奪得魁首,只怕遠遠不夠。”

另一個熟悉的聲音淡然回應:“不必操之過急,你能除去前盟主,武功就已勝過江湖上許多一流高手,更何況如今的武林,除卻老弱就是病殘,你還怕拿不下這個盟主之位?”

“公子神機妙算,一定勢在必得。”

“勢在必得?”那人幽幽一嘆,而後近似自嘲般一笑:“只怕是任重而道遠,時候不早了,走吧…”

隨著那腳步聲一前一後地離去,竹子只覺得全身血液都凝固成了一團,她雙手緊握成拳,背靠著樹幹,在風露中佇立了良久,腦海中卻是一片空白。

與顧正風勾結的不是魔教,而是那個一直自己耳邊溫言款款的蘇鄴?

所以……

他才有機會在顧正風將自己逼下懸崖之後第一時間將她救起,不是偶然,而是在他的預料當中。

暗花樓與青龍寨也不是與魔教勾結才會去設計埋伏,而是受命於蘇鄴這樣的大雇主。

那麽……

半年多前的圍剿,也該是他一手策劃的吧?想要收服正道高手為己所用,不惜使出卑劣的魔毒去威逼利誘。而前盟主暴斃也不是赫連衣所為,萬矣山莊眾掌門中毒事件不過是順水推舟。

蘇鄴,明面上游離於商界,只為錢財,暗地裏翻雲覆雨,野心勃勃。原來,一切不過都是在他的掌控之中。

那些苦思而不得其結的疑惑,就這麽猝不及防地迎風而解了。

原來師叔與易中天說的是對的,身份覆雜的人,又怎麽可能活得簡單?神通廣大的人,又怎麽可能心無城府?無故親近你的人,又怎麽可能是毫無所圖?

明明一切都是假象,明明一切都是騙局。

竹子覺得眼睛幹澀得緊,卻無論如何都流不下一滴眼淚,她摸了摸幹燥的面龐,盡量讓自己冷靜清醒下來,將一些抉擇在心中深思熟慮了一番,這才拖著幾乎僵化了的身軀走出了梨園。

身後,月光將她的身影拉得細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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