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竹子再次給莫越遲與松鶴做了一頓飯菜，雖用的是晌午時剩下的食材，但味道卻是一如既往地好，只是這次，莫越遲為了獎勵松鶴不負使命刷了碗筷，也就沒有再同他爭搶。

晚膳過後，依舊是松鶴負責洗碗，竹子替莫越遲備好了熱水，隔著竹簾等他沐浴完畢，又給他換上了漿洗好的衣衫，一番伺弄過後，莫越遲看了看自己頭發，忽然眉目一轉，笑問道：“不如你幫我浣一次發？”

恰好門前植有木槿，竹子便采摘了一些，又去備了兩桶熱水。莫越遲披散著長發坐在庭院中間，身體微微後傾，恰好以一個絕妙的角度可以讓身後的竹子替他浣洗長發。

木勺舀了熱水，順著他的發根緩緩淋下，她的雙手仔細替他捋了捋，而後以木槿葉子細細揉搓，淡淡地清香伴著晚風頓時四溢。莫越遲雖面對著漫天星辰，卻始終覺得最亮的還是她的雙眸，他悠悠開口道：“我自記事起便一直生長在蒼山，生父生母早已沒有印象了，那時的蒼嵐還不分什麽天一天水，各個弟子都由師父領著修習，比起其他的師叔伯，我師父門下弟子最少…”

竹子很少聽他講過去的事情，手上不由得放緩了速度。

莫越遲繼續道：“我入門最晚，十歲之前一直跟隨著師兄們生活，但他們畢竟都是男子，大多不愛潔凈，我混跡在其中，難免將他們的陋習都學了個遍，直到有一次，殷殷師姐帶我出門，嫌棄我太過邋遢，便燒來熱水，在院子裏替我洗頭。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知曉，原來洗發也是可以如此講究…”

想到那風清日朗的午後，那溫熱的水順著頸項流下，伴著皂角的清香，如此細致而溫暖，小小的少年也是第一次知曉，原來世間還有這樣的溫柔。

“但那次過後，便沒有人再替我洗過發了。”不知是惆悵，還是遺憾，莫越遲的語氣裏帶著些許失落之意，又道：“我過去生性孤冷，不太願意與人多打交道，也不願勞煩別人，許多話只會藏在心底，雖有許多次想過讓殷殷師姐再替我洗一次發，但直到她嫁作人妻，也不曾開過口。”

竹子有些震撼，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蘇鄴曾說過的一句話：命運不公，有時你能輕而易舉得到的，旁人卻終其一生都求之不得。

莫越遲見她微微失神，便笑問：“你大概想，這不過是世間最尋常之事，我卻如此看重？”

竹子輕笑，一邊舀水替他沖洗長發，一邊溫聲道：“師叔與世間大多數人的生長的境遇不同，因此也就不能一概而論，不過師叔若是喜歡，往後我每天都替你洗就是了。”

溫熱的水順著頭皮嘩啦啦而下，沖洗掉了那些夾雜在發間的碎葉，竹子用幹凈的方巾替他擦幹了水漬，忽然笑道：“不過木槿葉的香氣持久不散，倒無需每天都洗，不然頭發掉得也快。”

她替他將打結的長發細細捋開，放在夜風中吹幹吹散，然後與他並肩坐在庭院中看著天幕的星光與曠野的月色。

莫越遲大概是覺得倦了，想要合上雙眼，卻又怕辜負了這良辰，他伸手將竹子攬入懷中，語氣慵懶地道：“我若是睡著了，你可要記得叫醒我。”

竹子卻察覺到他的體溫又開始迅速下降，便搖了搖他的手臂，佯裝嗔道：“師叔，頭發還未幹，不許睡。”

她本想掩飾著內心的慌張，表現得輕松一些，不料說到最後聲音卻微微啞了。

莫越遲極力睜了睜雙眼，意識卻在一點點抽離，他笑道：“我也不想睡，要不你陪我多說一些話…”

竹子緊攥著他的手，問道：“師叔，你明日想吃什麽？”

“隨意吧…”莫越遲氣息虛弱，嘴角卻蘊著笑意，“只要是你做的都好…”

“不。”竹子又用力搖了搖他的手臂，忍著奪眶的淚水，提聲道：“你要說清楚，不然我怎麽知道要做什麽？”

“那…”莫越遲撐著眼皮望出去，卻只能看到面前一片虛影，他道：“那還是想吃蒸魚吧…”

竹子急忙將耳朵貼過去追問：“還有呢？還有什麽？”

“還有？”莫越遲的聲音越來越低，身體冷得像一塊凍石，他喃喃道：“竹子，我困了…我只希望…我下次睜開眼時…還能再見到你。”

倘若上蒼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不會將你卷入這局中，我希望你可以像前世一樣平平安安無憂無慮地活下去。

倘若上蒼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情願獨自攬下這些江湖紛爭，免你驚苦，還你一個向往的武林盛世。

倘若上蒼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其實最希望的，還是從一開始就帶你遠走高飛。

只是，這些話，他還是未能說出口。

竹子不記得自己是如何爬上前掌門閉關的那座山峰的，隨著莫越遲倒下後，她就徹底迷失了意識，忘了思考，只依稀記得松鶴指向其中一處洞穴，她便不顧一切地往上攀爬，荊棘刺破了衣裳，割破了手腕，卻忘了疼痛，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瞬間侵蝕了她所有的感知。

直待前掌門趕回木屋替莫越遲號了脈象，她才渾渾噩噩跌坐在地，想要開口問些什麽，卻已是泣不成聲。

前掌門嘆了口氣，他形容憔悴，眼底也有微微的失落：“老七體內的毒，我已經研制出了可以與之相克的藥材配方，但還缺少一樣冰蟾衣做藥引，此物難尋，而以他如今的狀況…只怕等不到了。”

竹子聽到尚有一線生機，又如何肯放棄？連忙上前拉住他的衣角，問道：“前輩，這個冰蟾衣又該如何得到？”

前掌門微微搖頭：“相傳冰蟾生長在天山，此地極寒極惡，我等凡身肉體貿然闖入，絕對是有去無回，這雖是傳說，並無依據，但想要在這世間尋到真正的冰蟾衣，絕對堪比大海撈針。”

他見竹子的眼底黯然如滅，到底還是忍不住將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說了出來：“不過，我已經給他服下了回魂丹，暫且性命無憂，他大概還有半個月的時間。在此期間，你需前往雲州城，去找一個叫天羅門的地方，再過幾日各地商賈權貴會在此集會，期間天羅門會呈上難得一見的奇珍異寶，其中也會包含許多珍貴的藥材，若是幸運，冰蟾衣說不定會現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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