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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雲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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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越遲已經昏迷整整三天了,白日裏大多時候他都浸泡在藥缸裏,由松鶴伺候著,傍晚時,前掌門會運功為他療內傷,再根據他的病情調整藥方,而到了夜裏,竹子就須得整夜守到師叔身側,留心變故。

由於這島上二人性情古怪,師叔又處於昏睡狀態,竹子的任何舉動都要謹慎細微,盡量在言語上也順著他們,松鶴小師叔尚且會比較好哄,但前掌門卻是個十足的老頑童,談話間不僅絲毫沒有章法,甚至一言不合就要鬧上半天的情緒。

為此,竹子可謂白日鬥智鬥勇,夜裏傷心勞神。

莫越遲昏迷的第四日本是個陰天,從巳時起就開始刮大風,不消片刻就下起了傾盆大雨,竹子才忙著將門前一些珍貴花草搬進屋內,轉身又是雲銷雨霽,風清日朗,她累得癱坐在屋檐下,不料擡頭卻看見一道虹橋遠遠搭在山峰處。

雨後的空氣本就十分清新,伴著微風與草藥香實在教人愜意無比,這樣好的晴光,已經許久不得見了。自從下了蒼山過後,見識過江湖的波瀾詭譎,爾虞我詐,平靜的日子就變得異常難得。即使是在蘇園養傷,在蘇鄴的庇護下偷得幾月的安生,都像是在冰面上行走,上面寧靜無瀾,晴空萬裏,下面波濤暗湧,危機四伏。

只是在此處,遠離了世俗紛爭,遠離了十丈軟紅,她才實實切切地感受到什麽叫作安寧。

竹子忽然很是想念曾經與師叔一同住在後山的日子,那時還未親眼見過真正的善與惡,以為世間的事物大抵都是表露於外,善人行善,惡人行惡,正邪對立,一切分明。那時不會知曉,真正的善人或許行好事並不會留名,如那日客棧的神秘白衣男子。那時也不會料到,真正惡人反而處處惺惺作態,又如顧正風這樣的偽君子。

她忽然記起焚書那日,師叔曾對她說:這江湖如潮,世人如水,一旦卷入,又有幾人能回?

如今看來,自從被卷入了紛爭過後,當真是再也回不去了。

黃昏時,前掌門照例又要運功給莫越遲療傷,但中途時出了岔,莫越遲忽然吐出一口鮮血,之後身體忽冷忽熱,時好時壞。如此狀況,看得竹子心急如焚。前掌門擰著眉頭沈吟良久,最後忽然悶聲喚道:“松鶴,你過來。”

松鶴難得聽到師父喚自己,連忙跑過去應道:“師父有何吩咐?”

“為師要閉關數日了。”前掌門突然說出一句令人十分不解的話來。

竹子更是驚詫不已,什麽鬼!你徒弟都快死了,你還要閉關?!

松鶴看了看半死不活的師兄,瑟瑟抖了抖,問道:“那師兄他…”

“都是劫數。”前掌門撫了撫長須,無奈一嘆,道:“藥方我留給你了,照例每日給他服下,在我未出關之前,一切都看造化了。”

丟下這樣一句不負責任的話,前掌門欲要乘風而去,卻被竹子一把扯住衣袖,前掌門見此怔忡半晌,斜睨著眼問道:“做甚?”

竹子差點哭出聲來,喊道:“前輩,你不能就這樣放任師叔他不管的!”

前掌門擰眉道:“蠢貨,他吐出了胸口瘀血,過不了兩個時辰就該醒了,趁著他回光返照,我得趕緊研制出解藥,你再攔著我,就算是大羅神仙都救不了他了!”

竹子只得悻悻松開手,卻哭得更傷心:“什麽叫回光返照,這樣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前掌門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地道:“等他醒了,你好生待他就是,最好他有什麽心願,你都順了他,這樣他就算死了,也沒什麽遺憾了。”他見她涕淚交加卻又極力忍住抽噎的樣子,不由得搖頭嘆道:“該說我的都說了,你自己掂量吧。”

夜裏,松鶴小童將煎好的藥送到莫越遲的屋內,見竹子面無表情傷心欲絕的樣子,難得懂事一回,不留片語,悄悄退了出去。竹子望著那黑漆漆的湯藥,雖然心下難過不已,但還是抱著一線生機,一勺一勺吹冷了給他餵下去。

她想,曾幾何時,在蒼南峰的後山小屋裏,自己也曾這樣餵過他,那時百般不情願,心裏甚是委屈,但難以違抗師命而不得以從之,如今她卻只願他能夠好好活下去,即便一輩子纏綿病榻,她也願意一直相守。江湖的事她可以不理,晏城的景她也可以不看,只要他能夠活下去,她便再無所求。

湯藥漸漸見了底,竹子放下瓷碗,才替他拭了拭嘴角,卻發現霧氣蒙了眼,她正要伸手去擦,卻被一只冰涼的手覆蓋住了手背,伴隨著沙啞而略顯疲倦的聲音:“怎麽哭了?”

竹子渾身一震,連忙反握住他的手,透著朦朧的燈火,可見他正半闔著長眸望著她,一瞬間,淚凝於睫,傾湧而出,酸澀與苦楚也湧上了心頭,她啞聲喚:“師叔…”

“別怕。”莫越遲笑了笑,伸出另一只手替她拭了拭面龐上的淚水,他問:“我睡了多久?”

竹子抽噎了一下,似是怨怪地道:“師叔都睡了四天了…”

“才四天。”莫越遲松了口氣,卻道,“真怕一合眼,這輩子就過去了。”

“胡說什麽?”竹子瞪他,一爭氣眼淚又跟著吧嗒落了下來。

自從跌落了懸崖之後,她再也沒有像今日這般哭過,即便是與生死擦肩,被世人冤枉,她都可以忍住眼淚,拔劍向前,但她卻不敢想,倘若沒有師叔…

“我已經好很多了。”莫越遲不忍再激她,故作輕松地撐起身子,道:“明日應該就可以下地了。”

竹子見到他的面容逐漸恢覆了紅潤,眼底也逐漸有了光彩,一時之間百感交集,但前掌門的話,她卻不忍轉述,只得上前一把抱住他的腰,低聲泣道:“師叔,你一定不可丟下我…”

莫越遲怔了怔,能察覺到她嬌小的身子微微有些顫抖,她也不知是從哪裏來的力氣,竟抱得自己有些喘不過氣來。他苦笑不止,喜憂參半,只得伸出雙手,也緊緊環住她的腰部,在她耳邊低語道:“不會,我再也不會丟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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