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著天光大亮，被困在雲霧客棧的三人彼此心知不能再繼續耗下去，且不說莫越遲傷勢嚴重不能拖，顧正風等人也隨時可能會查到這裏，與其如此難捱，倒還不如搏一搏。

幾乎是在同時，三人的視線交匯到了一起，仿佛心意相通一般。但礙著輩分，何修筠還是十分恭敬地道：“師叔可是想到了什麽？不如說出來吧。”

莫越遲微微點頭，望著窗外道：“這裏只能避一時，我們還是要盡快想辦法出城去。”

“師叔可有想到了去處？”竹子連忙問道。

“嗯…”莫越遲嘆了口氣，“為今之計，唯有前往仙鶴島求助師父他老人家了，看他是否有辦法能解一解我體內的毒。”

竹子聞此言只覺得眼前一亮，便問：“那仙鶴島如何去？”

莫越遲卻將視線投向了何修筠，道：“若是我們能弄到馬車，出了城往西去三十裏路會有一片湖，仙鶴島與世隔絕，便在湖的另一端了。”

何修筠心下立即了然，他點頭道：“此事便交給我吧，我這就去做。”

竹子急忙道：“師兄，外面形勢險惡，我同你一起去吧。”

何修筠卻搖了搖頭：“不，你留在此處照看師叔，我會小心行事。再者，他們要抓的人也不是我，倘若我一個時辰過後還未歸來，那你們再另想辦法。”

莫越遲拉了他一把，將腰間的令牌取下遞給他，道：“你去城西的錦繡衣莊，尋求李掌櫃幫忙辦妥這一切就是了。”

何修筠立即會意，將牌子接到手裏，並朝莫越遲行了一禮，“定不負所托。”

竹子將何修筠送出門，隨後回到床邊，向莫越遲問道：“這錦繡衣莊到底是什麽地方？”

莫越遲解釋道：“明面上是衣莊，但暗地裏還會做一些買賣，如傳達信物受人之托，那李掌櫃在這一道上頗有威望，昔年與我師父也有些交情，眼下找到他，我們才有希望去往仙鶴島。”

這段話無疑是一顆定心丸，竹子原本浮蕩不定的心也終於有了期盼，她將雙手合十放在胸前，作了個祈禱式，喃喃念道：“但願師兄能夠順利去往錦繡衣莊。”

莫越遲微微一笑，伸手撫了撫她的頭發，目光卻變得悠遠而綿長。

兩人在房中靜候著，如此大概過了半柱香的時辰，竹子逐漸有些坐不住了，不時開始站在窗前探望，但外面的日頭高升，行人匆匆，這客棧的門前始終冷清如故，更不見何修筠的身影。

又捱過了一會兒，竹子已忍不住想要下樓去查探了，莫越遲卻忽然將她叫住，並招招手道：“你過來，我有話想要問你。”

竹子依言走上前，握住師叔的手，道：“師叔，我想出去看看。”

“別怕。”莫越遲目光柔和地凝視著她，道：“此計若是不成，我還有辦法護你周全。竹子，這天下，你可還有想要去的地方？”

竹子微怔，隨即蹙眉問：“師叔這句話是什麽意思？我們…不是要去仙鶴島嗎？”

莫越遲輕輕搖頭，以雙掌將她的手護在手心，語調溫柔且帶著些慣有的輕松散漫：“過去我年輕氣盛，仗著劍法小成，頗有些聲望，便想要挑戰天下劍學高手。於是，我獨行過許多地方，看過江南的月，也踏過漠北的沙，為了只是天下第一劍的虛名。師父常常勸我說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越過一座高山，山後還是山，人的一生何其短暫，精力畢竟有限，若永遠執著追逐這些虛妄，到頭來只會錯過許多珍貴的東西。”

他頓了頓，嘴角微揚起，又道：“我自是不以為然，眼中也容不下劍道之外的其他事物，但後來我遇到了一個人，一個在暗中追蹤了我很久的人，被我發現之後，她毅然決定要跟隨於我，我理當拒絕，她仍不舍不棄，我放任不理，她也毫不在意，她就這樣默默跟隨了我許久，直到我逐漸習慣了她的存在…”

竹子聽到此處，忍不住開始猜測此人的身份，想了半天才道：“這般死纏爛打，想必是傾慕師叔的人吧？”

莫越遲輕輕勾了勾她的鼻尖，笑道：“你說是那便是吧。”

竹子聽他這麽說，沒來由覺得心底一酸，急切問道：“那後來如何呢？”

“後來…”莫越遲眸光微垂，“後來…她消失了，沒了蹤跡，我再也尋不到她。”

竹子訝然楞了楞，總覺得這故事的結局有爛尾的嫌疑，但同時又有些慶幸這姑娘與師叔後來並沒有發生什麽俗套的愛情故事，於是試探著問道：“師叔的心裏…可還想著她？”

莫越遲卻深深看了她一眼，卻道：“若不是遇到你，我或許至今還會念念不忘。”

“我？”竹子的心猛地一跳，竟不知此事與自己有何幹系，便垂下頭來紅著臉小聲道：“我並不懂師叔的意思…”

莫越遲卻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低聲道：“你就是她，她就是你…”

竹子更是一頭霧水了，師叔的話，完全聽不懂好嗎？難道又是魔毒浸了腦子？

“竹子。”莫越遲又喚了她一聲，“過去都是我在四處行走，那你…可有想去的地方？”

竹子仔細想了一圈，仍是覺得現下談論這個話題十分不合時宜，但以莫越遲的性子少有如此正經的時候，又不忍拂了他的意，便斟酌著道：“若是此次我們能夠順利脫困，並且醫好了師叔的毒，那師叔帶我去晏州走一走吧，人都說，青州人傑地靈，武林門派眾多，專出江湖名士。雲州繁榮昌盛，商賈聚集，乃是世間最富庶的逍遙城。但晏州偏北，朝都之所，天子腳下，又是另一番光景，聽說那裏遍地都是文人墨客，人人皆能出口成章，我倒真想看看，是不是真如傳說中一般…”

她眉目傳神，笑語晏晏，使他略微怔了怔，竹子見他不答，又問：“師叔，你說好不好？”

莫越遲這才回神，將唇印向她的額間，回道：“好。”

而就在此時，門外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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