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山黯淡，殘陽似血，青龍寨卻像是被裝入了一只密不透風的甕中，沈悶至極。

老嫗將籃子裏擇好的青菜抖了抖，起身回了屋，徒留竹子一人在小院裏默默劈著柴。她的腦海中來來回回想了許多個辦法，卻都被自己逐一打消，她恍然發覺，憑一己之力，沒有幫襯，又不熟悉地形，想要攪亂青龍寨的計劃，簡直比登天都難。

天黑時，竹子發現自己居然在不知不覺中劈完了堆放在面前的木柴，放下斧頭，才看到手心被那斧柄磨出了血泡，只是竟感覺不到疼痛。她低嘆了一聲，卻聞到隱隱有香味浮蕩，跟著便看到那長臉老嫗端了一碗湯面走出來。

“吃了吧。”老嫗的態度依舊疏冷，但所作所為卻又都是暖心之舉。

竹子心存感激，連連道謝，誰料她又冷哼一聲，揶揄道：“吃了這頓，還不知會不會有下頓，你這小姑娘，看起來什麽都不懂，實則心思沈重，藏得很深。”

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評價，竹子的心裏卻不是滋味，但同時也欣慰對方終於沒有認錯自己的性別，她不打算反駁，只好繼續默默吃著碗裏的面。

那老嫗見她如此沈得住氣，立即將眉頭一揚，冷言道：“怎麽？就不打算說來給我聽聽？”

竹子吸著面條，不料她會有此一問，怔忡了下，才道：“婆婆是個好人，但江湖上的事，並不好說。”

“江湖？”老嫗聞言冷笑了一聲，隨即目光一凜，以極快的速度罩面擊出了一掌，竹子哪料到她竟會武功，當即仰身避讓，跟著在她掌下繞了一圈，才勉強伸出手去格擋。

竹子驚道：“婆婆…你…”

老嫗不過是想試一試她的深淺，見她武功平平，便收回了掌法，譏諷道：“你這拳腳功夫未免太弱，出來闖江湖，就這點本事？”

竹子知道自己惹怒了對方，於是拱手道：“是晚輩眼拙了，還請前輩勿怪。”

老嫗微微揚起下巴， 道：“我最是厭惡你們這些年輕人在我跟前賣關子，有什麽話，不能痛快一些講出來？”

見過了老嫗的身手，竹子已是暗暗心驚，又聽她話中的含義竟是要助自己一臂之力，驚疑不定間，暗自咽了咽，才道：“倘若我說出來，婆婆是不是願意伸出援手？”

老嫗掀唇一笑，道：“那得看我的心情。”

“說出來或許有些不自量力。”竹子舔了舔有些發幹的嘴唇，壓低了聲線，道：“我想要阻止青龍寨。”

聞此言，老嫗眼底閃過一絲疑慮，像是十分稀奇地道：“我以為你這小丫頭只是想讓我幫你逃下山，沒想到你還有這樣的打算？”

竹子十分誠懇地回道：“蒼嵐派與我關系密切，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遭人埋伏。”

聽到蒼嵐二字，那老嫗面色一變，沈聲問道：“你是蒼嵐的人？”

倘若在三個月之前，聽到旁人這樣問，竹子定然會挺起胸膛，傲然應答。但如今，她與蒼嵐的緣分已盡，說什麽都是惘然。

老嫗見她游移不定，於是冷哼一聲：“既不是蒼嵐的人，此事也與你無關，做什麽要蹚這趟渾水，還是乖乖逃命去吧。”

“不。”竹子堅定地搖頭否決道：“我如今雖不是蒼嵐的人，但蒼嵐派於我有恩情，此事我不能坐視不理，況且，這還關乎到中原武林的氣數，我更不能任由那些魔教妖人暗自猖狂。”

“小丫頭本事不大，口氣倒是不小。”老嫗見她如此倔強，便搖頭一嘆，道：“既然你執意要去送死我不攔你，但我不妨告訴你，魔教不過是個幌子，此事多半都是你們自己人在明爭暗鬥，只要背後主宰的這個人一天不浮出水面，諸如此類的事件就還會發生，你是鬥不過的。”

“我知道。”想到顧正風，竹子忍不住立即咬牙怒道：“我知道這個人，遲早有一天我會掀開他那虛假的面孔。”

老嫗見勸不動她，便翻了個白眼，將她手中的碗筷奪過來，自己又回屋了。

竹子好不容易熱起來的血液，卻又霎時冷卻了去，她雖不知這老嫗的真實身份，但若是對方肯幫忙，定然好過自己一人進退維谷，暗忖之下，還是隨即跟了進去。

老嫗將碗筷扔進水槽裏，而後閑閑坐到一旁剔著指甲，一副不理世事的樣子。竹子輕咳了一聲，上前拱手懇請道：“還請前輩能施以援手。”

老嫗斜睨了她一眼，卻冷聲問道：“倘若此次他們青龍寨害的是別人，我心情好還可以幫一幫。但他們害的是蒼嵐派，卻正合我心意，我為什麽要幫？”

竹子大驚道：“前輩難道與蒼嵐派有什麽恩怨？”

老嫗卻陰冷一笑，“蒼嵐派的現任掌門紀滄海，我恨不得食其肉，只盼著蒼嵐派早日死絕了才好。”

竹子：“……”

看這老嫗的歲數，應比掌門還大上許多，卻不知他們之間有著怎樣的仇怨。但早聞紀滄海年輕時風流多情，惹下了不少桃花債，難道，這老嫗年輕時也被掌門人禍害過？

心念一起，竹子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便小心翼翼問道：“難道前輩與紀掌門之間，有過什麽過節？”

“過節？”老嫗微微一哂，停頓了片刻，繼而冷冷言道：“豈止過節？他還欠我一條人命。”

竹子頓時一縮，暗道，原來不是桃花債，而是人命，既然如此，事情更是難辦了。

這邊尚在處心積慮，那邊的老嫗卻凝眸望向一點，像是陷入了沈思，靜默間，時間變得十分難熬，過了許久，竹子已然覺得耗下去沒有戲了，那老嫗卻娓娓言道：“昔年我與師妹下山，秉承師命匡扶正義，懲惡揚善。一路走來，行俠無數，便在青州結識了紀滄海，他那時不到弱冠之年，還是個清俊的兒郎，我師妹對他暗生情愫，一心想要同往，於是我三人結伴，一路從青州到雲州再過晏州，走過了整整三州六城二十四鎮…”

乍然聽她提起往事，竹子不禁聽得心馳神往，恍然間，像是看到了一個盛世武林，有長劍少年，意氣風發，有青鬢花顏，相隨天涯，他們恣酒縱馬，醉裏當歌，醒時論劍。而那時，正邪且對立，善惡尚分明。江湖，還是俠客們心中所向往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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