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嫗雖已是滿面風霜，鬢發皆白，但憶起少年時，依舊難掩傲氣，雙眸像是浮起星輝點點，熠熠發亮，只聽她繼續道：“走過許多地方，歷過許多人事，時日一長，師妹對他感情逐漸根深蒂固，不可自拔，而他亦向師妹頻頻示好，我知曉此事不可繼續耗下去，便傳書回山，請求師命，只待師父應允，二人便可永結同好。但是，紀滄海卻忽道他志在劍學，不欲即刻成親，須閉關三年…”

竹子聽到此處才知曉，原來是紀掌門與這老嫗的師妹有過一段情緣，且已經到了可以談婚論嫁的地步，但掌門人忽然起意，決定去閉關修煉，還是三年…

這…還真是有讓人想要痛打他的沖動。

“我當時便猜測這小子已然變心，只是不敢坦然面對，但我師妹對他一往情深，決定等他三年。三年間，師妹居住蒼山下，日思夜想，一刻都不曾遠離。但紀滄海，在出關後便繼承了掌門之位，並揚言天下，終身不娶。”

說到最後，老嫗已是咬牙切齒，憤怒不已，竹子亦覺得紀掌門此舉，當真是傷透了一個女子的心。而老嫗既能懷恨至今，想必她師妹的結局並不樂觀。

緩了片刻，老嫗換了一種近似蒼涼的語氣，繼續道：“他倒是可以輕輕巧巧的一句終身不娶，而後閉門不見，但我師妹是何等重情之人，她為他等了三年，又執著了三年，但郎心似鐵，終不回頭，她為此年紀輕輕就生了一頭華發，渾渾噩噩又熬了兩年，到頭來還是郁郁而終。”

聽到這個結局，竹子不勝唏噓，想要勸慰幾句，卻發現自己無論說任何言語都有為紀掌門開脫的嫌疑，而想到向來道貌岸然的紀掌門竟是如此薄情之人，她竟心虛得不敢出聲，更枉提相助之事，看來到頭來還是要靠自己啊。

兩人各懷心事，靜默了一會兒，竹子到底耐不住尷尬，小心翼翼地出聲道：“前輩，以你與紀掌門之間的恩怨，我不便再多說什麽，但斯人已逝，過去的終究已成過去，這些年來，掌門人也確實信守承諾，未曾娶妻，我想，那時他或許並沒有變心，只是因為一些難言之隱…”

竹子本意並非勸解老嫗，但開口後卻又發現自己越說越偏，乃至於最後一句才脫離了口，老嫗的一記掌風便招呼了過來，嚇得她趕緊縱身一掠，跳到了梁上，情急之下竟動用了輕功的竹子有些懵，趕緊抱住了柱子，懊悔自己口無遮攔。

那老嫗氣急，便譏笑道：“等下寨裏的人就要過來了，你有本事就待在上面不要下來。”

竹子欲哭無淚的道：“前輩，方才我說的都是無心之言，你千萬不要怪我。”

老嫗翻了個白眼：“你一心想要為那紀滄海開脫好讓我幫你，做夢。”

竹子無奈搖頭道：“你為令師妹的事而耿耿於懷，我可以理解。但你出身正道，又有一身武藝，為何會甘願一直守在這深山之中，與山賊為伍？若說你想要報仇，蒼嵐又與此處對立，你有的是機會潛入，這麽多年過去了，又為何遲遲不報？難道就是為了看著蒼嵐自己走向毀滅？”

老嫗被她的一番話問得一楞，片刻的恍神後，便聽她坦然道：“不錯，我留守此處確實有私心，但為何要說與你聽？”

“這是前輩你的事，我並無心過問。”竹子可不想激得對方跳上來打自己，於是弱聲道：“只求前輩不計前嫌，不要與我一般計較才是。”

老嫗微微一哂，道：“我看你這輕功使得不怎麽樣，想來剛學沒多久，你若不下來，我有的是辦法。”

竹子一驚，連忙喊道：“前輩求放過！我這就下來！”

她過去一直恐高，師叔雖教過一些輕功口訣心法，她卻從未實踐過，如今誤打誤撞之間突然用上，頓時懷疑人生。

竹子惶恐地朝下看了一眼，竟覺得比預料中還要高一些，想著閉眼跳下去，又怕磕掉門牙，正猶猶豫豫，不知所措，卻不知被什麽東西擊中了腿部，腳下一個不穩，整個人便從梁上跌落，恰好摔在了那老嫗的腳下。

正疼得齜牙咧嘴，那老嫗卻一手扣住她的脈門，探了探後，蹙眉道：“你內功已有小成，怎麽連最基本的輕功都不會？”

聞此言，竹子嚇了一跳，倒不知自己竟在無形之中突破了內功，甚是意外。

隨後，那老嫗又一臉不解地道：“但你這股內力時強時弱，甚是奇怪，倒不像是你自己的修為，難道有高人為你過功？”

“這種事……不是江湖話本裏才有的嗎？”竹子睜大雙眼，仿佛聽到了天方夜譚。

老嫗一把甩開她的手，卻冷笑道：“就算是高人為你傳功，你不會用也是枉然，時日一長，不慎沖撞了經脈，就等著變成廢人吧。”

竹子不知事態如此嚴重，但仔細一想，卻又記不起自己遇到過什麽世外高人。墜崖之前，她所能接觸到的高手只有師叔，但師叔中了魔毒，內功修為本就折了一半，不可能再傳功力給她。墜崖之後，她一直在蘇莊，幾乎與蘇鄴朝夕相處，可蘇鄴並不會武功，替她找的醫師也非江湖中人。

除此之外，她也不過偶爾調息打坐，但對於真正的內功修習卻是一知半解。竹子困惑地皺起眉頭，半驚半疑之間，暗道，難道我竟失手打通了自己的任督二脈？

老嫗見她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個所以然，實在忍不住想要點撥她一番，便將自家的輕功口訣以及內功修習要領講了一遍，竹子將其與師叔所授融會貫通，倒也能意會一二，但若要往深處去，便立即停滯不前。

老嫗見她天資愚鈍，不願多廢口舌，當下耐心全無，又坐到一旁剔起了手指。

而就在竹子絞盡腦汁想要有那麽一絲突破時，門外卻傳來一聲怒吼：“飯做好了沒有？”

老嫗態度冷冷地指向一旁，道：“早就好了，還以為你們今天不用吃飯了。”

布衣男子也不理會她態度不敬，雄赳赳地走上前檢查了一番，而後回身指著竹子，又吼道：“你跟我下山送飯去！”

“嗯？”竹子一聽送飯，還有些懵，那老嫗卻悄悄遞了個眼色過來，她心念一轉，立即會意，欣然道：“這就去！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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