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鄴見竹子望著那殘本陷入了沈默，便知她睹物思情，於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言道：“我也曾收藏過不少名家劍譜，或許不如蒼嵐派的精妙，但也是先輩們傳下的精髓，你若是感興趣可以隨時來向我取。”

竹子收斂起目光，用絹布重新將那劍譜裹好，而後朝著蘇鄴勉強一笑，道：“讓公子費心了，這本劍譜於我而言意義重大，雖不是什麽驚世劍法，但由我師叔自創自撰，又親傳於我，我沒能妥善留存，心中不免有愧。”

蘇鄴了然一笑，溫聲勸道：“不必自責了，此事並非你之過，莫大俠若是知曉內情，又豈會忍心責怪於你？此物留在身邊，就權當是念想罷？”

竹子也知事已至此，便將裹好的劍譜納入了懷中，蘇鄴見此心下一寬，便道：“今日再帶你去一個地方。”

正打算喝點粥緩一緩情緒的竹子聞此言差點一噴，立即試探性的問道：“公子不若先說說今日的行程，好教我心裏有點打算。”

蘇鄴知曉她的心思，搖頭笑道：“現下當務之急在你不在我。”

“我？”竹子十分不解，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仍是一頭霧水：“還請公子明示。”

蘇鄴無奈一嘆：“你既然要給我當護衛，怎可少得了一樣武器傍身？”

竹子這才愧覺自己身無長物，兩手空空，之前用慣的那把長劍，在墜崖之前，已被顧長風折斷，而這些時日偶爾舒展筋骨並無講究，用的乃是一把未曾開鋒的軟劍，但若說真要臨敵，她一時還真的拿不出一把像樣的武器來。

這個護衛可以說是當得十分不稱職了。

竹子大窘，道：“公子的意思是？我要先去買一把劍麽？”

“那倒不必。”蘇鄴挑了挑眉，低聲笑道：“我已經替你物色了一把。”

“嗯？”竹子更加窘迫了。

待用過了早膳，兩人再次乘馬車出了園，只是這次並沒有在城中停下，反而來到了城郊外的一座鑄劍山莊。下了馬車後，立即有仆人上前詢問，蘇鄴報了名字，那仆人頓悟，立即領著兩人入了莊門。

山莊看似並不大，且人丁稀少，一路走到會客大堂，除了開門的仆人之外，只有一個看茶的婢女。兩人閑坐了一會兒，才見一個面容肅穆的老者從內堂走出來，身邊跟著一個清俊的少年，而少年的手中正抱著一個長形劍匣。

蘇鄴立即起身，拱手道：“祝莊主，久違了。”

那老者不茍言笑，只是以眼神示意那少年呈上劍匣，淡然道：“蘇公子要的劍就在這裏了。”

“多謝莊主。”蘇鄴迎上前將那劍匣子接在手中，而後對竹子道：“你且看看，可算滿意？”

竹子曾在蒼嵐時，門下弟子所用的長劍皆是七尺薄刃，劍柄處刻著天一或天水二字，入門當日由師父親授，直至出師下山殺敵後，方可自行替換。但竹子所認識的師兄師姐多是長情之人，對於隨身佩劍，視如己出，向來不會輕易更替。

望著眼前的劍匣，竹子卻忽然甚是想念那把陪伴了自己一整年的長劍。

“打開吧。”見她發呆，蘇鄴便又催促了一把。

竹子回過神來，將那匣子打開，只見裏面躺著一柄青鞘長劍，約有七尺，拿在手中甚是輕盈，拔劍出鞘時，寒光一閃，劍身如水，乃是一柄窄刃的柳葉劍。

“這…”竹子見那長劍出鞘時光華大綻，絕非凡品，頓時心下難安，便道：“這劍我只怕受之有愧。”

“只要你喜歡就好，受之有愧又要從何說起？”蘇鄴替她將劍歸了鞘，笑著搖頭道：“既然做了我的護衛，我送你什麽都是理所當然，你切不可妄自菲薄才是。”

竹子還待再為分辨兩句，那蘇鄴又卻將劍匣合上，轉頭對那老者拱手道：“祝莊主，劍我帶走了，餘下的酬勞，我的下屬隨後就會送到，暫且告辭。”

那老者仍是冷然道：“不送。”

蘇鄴也不多言，一手抱著劍匣，一手拉著竹子正要離去，身後的老者卻忽然幽幽開口道：“雙刃為刀，單刃為劍，劍乃百刃之君，持劍者亦然。劍在手中，坦蕩磊落，無愧於心，方為劍道。只可惜當今世上，多是偽君子…”

聞此言，蘇鄴與竹子皆是步子一頓，各有所思，那老者語畢後輕輕一嘆，便任由少年攙扶著，進了內堂。

出了鑄劍山莊後，兩人上了馬車，竹子想到莊主所言，心下一陣唏噓，蘇鄴見她眉峰微蹙，便笑著打趣道：“你不會還在心裏想著如何拒絕這柄劍罷？”

竹子一怔，擡眸看了一下他身邊的劍匣，卻不知該如何回話。

蘇鄴將長劍從匣子裏拿出來，輕輕放到她的手中，又道：“初次見面時，得知你出身蒼嵐，我便尋思著下回見你，應該送你一把好劍防身，這才找到鑄劍山莊。如今你雖離了蒼嵐，卻也不能拂了我當初的心意啊。”

竹子撫了撫劍鞘，感覺點點寒意滲透指尖，她輕嘆道：“我先前覺得自己本領微末，還不足以配有這樣的好劍。但公子的心意我卻不能辜負，那莊主說‘劍在手中，坦蕩磊落，無愧於心，方為劍道’，我深以為然，往後不論能在這江湖上走多遠，也必然不會做出不恥之事汙了劍名。”

蘇鄴聽完她的話，竟有那麽一瞬間恍神。半晌過後，他忽而一笑，笑容裏像是掠過一絲苦澀之意。竹子恰好看在眼中，遲疑著問道：“公子…我可是說錯了話？”

蘇鄴搖了搖頭，面容恢覆了平靜，眸光卻逐漸變得深邃：“我幼時受創，身體羸弱，不得習武，便繼承了父業從商。這些年來也算結識了不少江湖客，但他們大多皆是爭名奪利，心浮氣躁，鮮少會有人註重武學本身。倘若我也能提起刀拿起劍，那麽，我情願棄下這產業，拋下這姓名。”

竹子怔然，有些不敢相信這樣的話語會是從蘇鄴口中說出。

他又輕輕一笑，自嘲般低喃道：“命運不公，有時你能輕而易舉得到的，旁人卻終其一生都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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