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夷一舉驚動全場，乃至於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一點，有艷羨，有不解，還有憤怒，誰也不願相信，放著遍地的權貴她不選，反而看中了一個弱不禁風的小少年。

竹子作為這個“少年”，頓時壓力山大。對方明明已窺破了她的身份，卻有意為難，實在不知這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她無奈拿出那枚令牌，輕咳了一聲，道：“辛坊主，我對你…真的無意，不如你再看看選選吧？”

此言一出，眾人更是大惑不解，紛紛投來了看傻子一般的目光，估摸著都在為辛夷感到惋惜。

“令牌既已送出，豈有收回之理？”辛夷鳳眸含嗔，執意要將這出鬧劇演下去。

這時，一直默不出聲的蘇鄴終於站起身來，擋在了竹子的面前，對辛夷冷然道：“鬧夠了。”

他簡短的三個字落下，氣氛一下子冷到了極點，那淩霄坊主以及另外兩名紫衫男子紛紛上前來，竟低眉垂首齊聲道：“公子息怒。”

竹子一看這走向不對，疑惑地眨了眨眼，卻見辛夷花容一僵，半咬著朱唇，卻隱忍不發。

蘇鄴並不理會眼前的人，反而往前踏了一步，朝著二樓雅間的貴客遙遙拱手，十分客氣地道：“辛夷姑娘不懂事，在下替她向王爺賠個不是。”

場內眾人見居然有皇族貴胄在此，一時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出聲。半晌後，那珠簾一掀，卻走出一個溫文爾雅的中年男人，但見他一展手中的折扇，似笑非笑地道：“既然辛夷姑娘將花令贈予了他人，本王就不奪人所愛了，告辭。”

緊跟著便有一隊便衣侍衛現身，護著那王爺離去。

蘇鄴收回目光，才漠然回過身來，只是並沒有再看辛夷一眼，而是朝一旁吩咐道：“此事處理好了再來覆我。”不等旁人回應，他也不再多言，就徑自拉起竹子朝外走去。

出了畫舫，但見四下裏花燈亮如晝，襯得月光也失了色，湖岸上的游人多數未歸，其間還夾雜著一些賣著泥人糖果的小販。蘇鄴拉著竹子穿過人群，才逐漸放慢了腳步，側頭無奈道：“方才讓你見笑了，是我禦下無方。”

竹子步子一頓，驚奇道：“辛夷他們是你的…人？”

“這十裏坊是我名下的產業之一。”蘇鄴也停了腳步，面帶愧色，道：“之前隱瞞不說，是怕你知曉後會不願跟隨於我，畢竟之前吹雪山莊與你有些過節。”

聽他如此解釋，那麽之前在山莊內，他一句話就可以讓辛夷放人的疑惑也算迎刃而解了。但隨即想到辛夷的所作所為，竹子不由得蹙眉問道：“吹雪與聽霜的姑娘都是靠如此途徑而來的麽？”

蘇鄴微微一楞，才道：“十裏坊的姑娘向來只賣才藝，舫內不會逼迫她們做任何事。而這些姑娘，多半身如浮萍，或出自寒門，被父兄所棄，或家破人亡，走投無路，才會留在此處。至於吹雪山莊一事，我之前並不知曉。”

竹子低頭默了默，忽然不知該如何言語，這世上苦命之人比比皆是，根本無從追究，該怪世道不公，還是怪造化弄人呢？罷了罷了，她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主宰，又談何憐憫蒼生？

“我相信公子你是好人。”想了半晌，她發現能說出口的，也不過這一句信任。

蘇鄴卻彎了彎唇角，不知是無奈，還是自嘲，他擡頭看了看月色，繼續言道：“辛夷是最早入十裏坊的人，在我身邊待得最久，但她心性孤傲，並不太願事事服從於我，我便將坊內劃分為聽霜吹雪，交由她與淩霄打理，這些年來已鮮少插手了。”

說著，他輕輕一笑，道：“本來今日是想帶你看看這舫內的風貌，不料辛夷知曉我來，才鬧如此一出，她愛使小性子，這次未免不知輕重，讓你受驚了。”

竹子聽他語氣誠懇，又想到方才他對辛夷的冷淡態度，忍不住道：“我覺得，其實辛夷姑娘心中是喜歡公子的。”

蘇鄴一怔，卻失笑道：“我豈會不知她心中所想？”

“那麽蘇公子，對於辛夷姑娘，又是什麽看法？”竹子問完這話，心下忽然微微一酸，想到前不久的一個夜裏，大師兄也曾問過自己這樣的問題。而當時的自己，只知逃避，根本不敢直視內心，如今想來竟十分稚氣可笑。

蘇鄴不是竹子，聽了這話，他只是垂下眼眸想了想，繼而答道：“她跟了我十年，感情必然是有的，但我終究不過將她當作妹妹看待。”

竹子頓感失望，自己期待已久的愛恨情仇，到頭來竟只是一方的單相思，恍然間像是錯過了一場好戲。

蘇鄴見她眼底微微一黯，有些不解，便問道：“你看似…並不開心？”

“我只是覺得可惜。”竹子悵然看了一眼天上的明月，如實言道：“像辛夷姑娘這樣的美人，多少人千金難求共處一時，公子你居然對她沒有想法？咦…你該不會喜歡男人？”

蘇鄴：“……”

兩人在外游玩一天，深夜歸家，皆是十分疲憊，各自回了寢居，待一番洗漱之後，困意襲來，便沈沈睡去了。

這一覺直睡到晨光微露，竹子尚猶豫著不想起，卻發現床榻邊又備了一套男裝，立即便想到自己的職責所在，她迅速洗漱凈面，不等蘇鄴來報，就徑自去了他的寢居。

蘇鄴正坐在院子裏的花架下看書，像是恭候了多時，見到她來便讓丫鬟上了早點，竹子一看這架勢，心下更是有愧，便問道：“不知公子今日有何安排？”

蘇鄴緩緩放下手中的書本，仍是淺淺笑道：“先不急，用過早膳再說。”

竹子正憂心他又不務正業，蘇鄴將一樣絹布包裹著的物什放在她跟前，道：“這是那日你墜崖時攜帶在身上的東西，不過被水浸濕，上面的字跡已經模糊了。我讓人仔細瀝幹後保管著，你且看看吧。”

展開絹布，是本殘缺的書，那表皮已經破損了，待翻開來看，裏面的墨跡更是暈染成一團，之前師叔撰寫的招式要領只剩下了一些模糊的印記，竹子看得心下一酸，恍然發覺，蒼嵐的一年時光，所能留下的便只剩這本殘缺的劍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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