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跌跌撞撞跑出了同盟客棧，外面長街清冷，行人寥寥，她辨不清方向，認準一條路就沖了出去，耳畔的風聲呼嘯而過，兩旁的街景也跟著飛逝，不知不覺出了城外，四下裏曠野遼闊，一輪滿月正懸中天，照得前路無邊無際。

她不停往前跑，若以她的腳程，根本就跑不過顧正風的輕功，但只要有一線生機，她不想放棄，知曉事情真相的人，肖戎師叔已被殘殺，如今世上唯她一人，所以，她一定要撐下去。

想到肖戎師叔，竹子就悲從心生，鼻子一酸，眼淚幾乎就要溢出來。過去她總覺得萬年冰塊臉的肖戎師叔最不好惹，但其實他卻最是長情，他喜歡師娘那麽久，即便她嫁作人妻，也不曾變過分毫。他對門下弟子從沒有過好臉色，但面對顧青蘿，他總是溫柔耐心，所謂愛屋及烏，哪怕她並不是自己與殷殷所出。

可如今，他最掛念的人，還守在蒼南峰那一所僻靜的小院裏，從此相隔不再是南與北，而是生與死。

倘若，她的武功能再好一點呢。那麽就可以出手阻止這一切，而非眼睜睜看著肖戎師叔慘死，即便是被發現，她也不用像現在這樣只知逃命，而無還擊之力。

竹子奮力跑著，直到淚水模糊了雙眼，她想擡手擦拭，腳下卻不知被什麽絆了一下，整個人便栽倒在地，她顧不得疼痛，連忙從地上爬起來，卻看到身後一條影子倒影在面前，她怔忪一下，猛然擡頭，顧正風已然臨近，冷冷看著她。

“竹子，看到為師為何要跑？”顧正風輕輕擰眉，那只斷臂，以十分詭異的姿勢懸掛垂吊著，使他整個人看起來猶如剛從墳墓裏爬出來的死屍。

“你不是我師父。”竹子顫抖著往後退，並下意識握緊腰間的長劍。

“你忘了當初是我將你領到蒼嵐的？”顧正風微微一笑，語氣依舊溫和，卻又讓人毛骨悚然。

竹子深深地凝視著他，幾乎一字一頓地道：“倘若我知曉你是這樣的人，我當初寧死也不要去蒼嵐。”

“傻孩子。”顧正風輕嘆，眸光流動，像是攢著幾分溫柔之色，他道：“既然拜在我的門下，就該好好聽話，竊人墻角是不對的。”

竹子憤然道：“今日若不是被人聽到，你還要頂著這張虛偽的面孔多久？”

顧正風不以為然一笑，道：“你今日若不是聽到這些話，我還會留著你。但是你這孩子太固執，又不懂得變通。原本想著將你留在老七身邊，多少能有些用途，沒想到這步棋，還是走偏了。”

竹子聽到這話，整個身子都忍不住顫抖，她幾乎啞聲道：“你故意將我留在莫師叔身邊？”

“雖不知老七中的什麽邪，居然對你如此看重，但你既然能入得了他的眼，於我而言多少是用處的。”顧正風說著，擡頭看了一眼月色，像是十分惆悵地道：“七羽劍法，歷來每代只傳於一人，莫越遲年輕最輕，但天賦異稟，深受師父看重，當初若不是他心性高傲，一心向著劍道，只怕這掌門之位早就是他的了。”

竹子這才知曉，顧正風留她在師叔身邊，其實是想得到七羽劍法。但轉念想到，劍譜早就被師叔燒毀，心下立即又感到一陣慶幸。

“我這個劍癡師弟，自從出道以來就一直在鉆研劍法，七羽劍能名震江湖，少不了他的功勞。說起來，我對於這個劍法本身並不感興趣，但若是能得到它，助我成業大業，是必不可少的一步。”

顧正風說完這話，又望向竹子，十分柔和地道：“倘若你能拿到劍譜，為師定然不會虧待了你。”

竹子暗自捏緊了拳頭，怒道：“我才不信你的鬼話，你這種人，就算拿到了劍譜，也練不成的。”

“我也料到你不會合作。”顧正風無奈一嘆，而後又朝竹子逼近了一步，又道：“你我師徒一場，原不該是這種結局，只怪你太不懂事了。”

他眼底閃過一絲厲色，完好的那只手緊握成拳，片刻後又作爪狀要向竹子襲來，竹子也不避閃，指著他身後便喊道：“莫師叔，我在這裏！”

她話音剛落，顧正風猛然一滯，竹子連忙拔劍使出了七式的最後一招攻式，近乎於全力向他招呼而去。顧正風心知上當，反應過來時，不過堪堪避過一擊，他怒極反笑，一雙眼睛透著詭異的紅，頃刻間，又是淩厲的一爪，竹子連忙以劍去擋，怎料顧正風手爪淩厲異常，竟生生擎住了長劍，而後輕輕一折，劍身斷作了兩截。

竹子不及多想，連忙回身避讓，卻還是被顧正風的爪風劃到了面龐，她踉蹌了數步，二話不說，便將手中的斷劍擲了出去，顧正風見她武功精進，一時不敢大意，立即側身一避，再伸手去接住了劍柄。

趁著這當口，竹子又將劍鞘也一並扔了出去，跟著轉身撒腿就跑。

顧正風避開了劍鞘，立即縱身去追，竹子提著一口氣，轉瞬竟也與他拉出了一些距離，不料再往前跑了一段路程，面前卻赫然出現了一道懸崖，嚇得她趕緊勒住了腳步。

站在崖口的竹子捂住狂跳的心，再次回頭時，顧正風又已經逼近了，面對如此絕境，她反而無所畏懼了。只是驀地想到初入門那天，在書房裏，自己曾跪下磕了三響頭，喚了他一聲師父，當時滿心崇敬，在他的面前讀完了整整四十一條門規戒律，其中一條是尊師重道，不忤師命，現在想來卻是如此的諷刺。

那日，他將長劍遞到她面前，溫和一笑，說：天下正道同氣連枝，即便是本領微末，也該為匡扶正義出一份綿薄之力，這是蒼嵐的使命所在，你作為門下弟子，一定要謹記於心。

竹子吸了吸鼻子，將心一橫，盡量壓制住眼淚，揚聲道：“顧正風，用不著你出手殺我，我會自行了斷，但在此之前，我與你劃清界線，不再是什麽師徒關系。”

說著，她便將腰間刻有天水堂三個字的牌子狠狠擲在了地上，而後咬牙，縱身躍下了懸崖。

閉上雙眼，感覺山風呼呼擦耳，她紛雜的腦海中卻浮現出一襲青衫，原來最後一刻，能想到的人，竟然是他，只是蒼嵐緣盡，不知來世會否再見呢？

盼不到你歸來，甚是遺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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