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裏應有一株芭蕉樹，每當雨來，淅淅瀝瀝，全是雨點子打在蕉葉上的簌簌聲響，聽在耳裏，尤為明晰。而每日的晨中晚，總會有人進到屋內，帶著一股清冽的冷香，還夾雜著膏藥的氣味，一番窸窸窣窣的伺弄，後又無聲地退了出來。待到更深時，還會有一人前來，這人既不言語，也無任何舉動，只是默默守在一旁，從中夜到天明。

竹子覺得自己像是置身於一片混沌之中，意識在游離，卻又找不到軀體所在，就這般茫茫渺渺，不知何處而來，又該何處而去。

除了偶爾聽雨、聞香、辯人，她大部分都在沈睡，一些人事物入到夢裏，便成了一角殘缺的景，無法拼湊整齊。她依稀記得天下第一名門，記得蒼山終年不散的霧，嵐江深不可測的水，還記得蒼嵐七俠馳騁江湖的傳奇事跡，只是這一切似乎都與自己無關。

直到有一天，回憶像是被突破一個口，窺到一絲光亮後，那些前塵過往一下子湧了上來。

拜師蒼嵐，暗夜圍剿，後山相處，試劍大會…

一樁樁一縷縷，在她的腦海中擴大擴散，緊接著，窺破真相，被人追擊，無路可逃，她憤然縱身一躍…

心驀地收緊，竹子恍然覺得自己像是還在無限下墜，掙紮著要醒來，卻被一只溫暖柔和的手覆蓋住了額頭，耳邊有輕語，問道：“又做噩夢了？”

竹子猛然睜開雙眼，卻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張軟塌上，身旁的小幾上燃著熏香，向南窗半掩，隔著潑墨似的長夜，雨已停歇，卻還能聽見檐上積水滴落時的聲音。

她怔忡了半晌，透過昏暗的燭光，努力去看清身畔的人影，對方卻輕輕一笑，又道：“怎麽？才隔了半個月，你就已經將我忘了？”

竹子渾身一震，張口想喚對方的名字，卻發現喉嚨澀啞，根本無法出聲。

那人慢條斯理地倒了一碗水，湊到她的唇邊，道：“來，喝點水吧，你已經昏迷好幾天了。”

竹子就著他的手，將碗中的清水飲盡，一時太急，惹得咳嗽連連，那人便替她拭了拭嘴角，又扶她躺下，溫聲哄道：“安心在這裏養傷吧，不急。”

“蘇…公子？”竹子認出了此人正是那日在吹雪山莊遇到的蘇鄴，一時之間，不明狀況，便問道：“我在哪裏？是你救了我？”

蘇鄴淡然一笑，輕輕替她掖了被角，才道：“你現在還在雲州城，不過此處是我的府邸，那些江湖人士不會追到這裏來，你放心。”

“什麽？”竹子有些迷惑他會有此一說，當日墜下山崖，以為已是死路，誰料他竟神通廣大到這種地步，能將她救了下來。難道他知道顧正風要殺自己？

蘇鄴看出了她眼中的疑慮，便耐心解釋道：“我說過，我也算是半個江湖人，於你們武林中的一些動向還是知曉的。那日我聽聞你們蒼嵐派來到了雲州，於是便派人去同盟客棧詢問你的去向，好盡一盡這地主之誼…”

說到此處，他眼底一黯，面帶愧色，道：“只是那日，你遇難，我到底還是來晚了一步，不然也不會累得你受如此苦楚。”

竹子徹底驚呆了，她啞然問道：“那日所發生的事，你都看到了？”

蘇鄴微微搖頭：“是我派去的人知曉你有難，立即回來通秉，但等我趕到時，已經晚了一步。所幸，那崖頂不算高，下面有水，我才能救回你一命。”

竹子聽完他的話，竟是無言以對，他與她說來也不過只有片面之緣，但待她卻是不遺餘力，若是沒有他，自己只怕此時已經在奈何橋邊排隊了吧？她又是慚愧，又是感動，道：“蘇公子，你兩次傾力相助，我卻無以為報，心下十分有愧…”

蘇鄴卻擡手制止住她，正色道：“既是朋友，就不許再說這樣的話了。”

竹子愧然點頭，想要挪動一下身子，卻發現四肢沈痛，身體綿軟，竟提不起一絲氣力，驚道：“我為何動不了？”

蘇鄴笑道：“你跌落懸崖，大難不死已是福報，我雖請了最好的醫師替你續骨療傷，但估計還要再養兩個月才行。”

竹子一聽還要這麽長的時間，急忙道：“蘇公子，我有要事要向我師叔稟報，此事關乎到蒼嵐派乃至於整個武林，我不能再耽擱。”

蘇鄴略一停頓，望著她遲疑了半晌，卻搖頭道：“我暫時不能讓你離開，而且你也不能離開這裏。”

“為何？”竹子睜大了雙眼，十分不解。

蘇鄴嘆了口氣，帶著幾分沈痛地道：“正道圍剿落敗，無功而返，貴派的肖戎肖大俠卻徒然暴斃，令師更是深受重傷，江湖傳聞，乃是魔教細作從中作梗。”

竹子聽完，立即怒不可揭：“不，此事就是顧正風做的！”

蘇鄴見她如此激動，更是於心不忍，便輕輕拍了拍她冰涼的手背，耐心分析道：“你現在口說無憑，此事沒有人會信，況且你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江湖上已斷定，這個魔教細作就是出自於蒼嵐，而你——是最大的嫌疑。”

這樣的結局，竹子其實早該料到，以顧正風的手段，也必然會行此陰招，而以他如今的江湖地位，無論說什麽旁人都會深信不疑，反倒是她這個名不經傳的小角色跳出來，才更像是真正的搬弄是非，況且如今，她還身負著“魔教細作”的疑名。

蘇鄴見她黯然不語，便勸道：“你如今該做的就是安心養傷。蒼嵐，只怕你一時也回不去了。”

“我未曾想過要回去。”竹子徐徐垂下眼簾，喃喃言道：“只不過，肖戎師叔不能白白慘死。蒼嵐還有莫師叔，我的話他一定會信。”

“莫大俠已經隨著蒼嵐派回青州去了，他是明事理之人，斷然不會輕易相信那些江湖傳言。”

竹子聽了他的撫慰，心下稍安，想了想才道：“蘇公子，我如今這狀況是不能去青州了，能不能替我送一封信到蒼嵐？”

蘇鄴望著她，目光真摯，半晌過後，微微點頭道：“只要我能做到，必然不會推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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