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一直飲酒到深夜，村民們陸續歸家後，幾位師兄亦相繼醉倒了，就連性情暴躁的顧青蘿一不留神竟也喝得醉態微醺，乖順趴作一團，如同小貓。

何修筠素來沈穩持重慣了，雖沒少被勸酒，倒也能強撐著保持意識清醒，見到此番光景，他朝竹子無奈一笑，道：“有勞師妹替我照顧一下青蘿，待我將幾位師弟扶回去。”

竹子作為最清醒的人也理應攬下此事，便默默望著他與村長二人合力將橫躺豎臥的師兄們拖進屋中一一安頓，末了才汗流浹背地走出來，竹子本想找出一塊帕子給他拭汗，但一摸懷中空空如也，便只好尷尬地別過臉去。

即便是如此狀況之下，何修筠依然保持著謙和有禮的君子之風，他對竹子道：“辛苦師妹了，今晚你便與青蘿將就一宿吧。”

竹子搖頭道：“最辛苦的人應當是師兄才對。”

“都是分內之事罷了。”他笑著輕輕拭去額際的汗水，而後溫柔俯身，將嬌小的顧青蘿抱入懷中，又道：“還勞煩師妹幫忙提燈領一下路。”

竹子便提起一旁的燈，走在了前頭，仔細為他照著腳下的路，此時的夜已深沈，她望著明月的銀輝撒在這片寂靜的村落，像披了一層輕紗，便連家犬也枕著人家的屋檐入了夢，天地間只餘得兩人清淺的倒影與細碎的腳步聲。

然而，這樣微妙的氛圍卻被何修筠突如其來的一語給擊破了，向來不愛八卦的大師兄不知哪根經搭錯了地方，忽然猝不及防地開口問道：“竹子，你對莫師叔…可有什麽想法？”

走在前面的竹子聞言腳下差點一個踉蹌不穩，噎了半晌，才回頭望向何修筠，斟酌著開口道：“大師兄是什麽意思？”

“我只是覺得…”何修筠見她如此反應，心下愈發篤定自己的猜測，因此微笑著回道：“師叔待你與旁人不一樣。”

他的話語明明很輕，但說出來後，竹子的臉立即就紅透了，她想要解釋，張口卻又語無倫次起來：“莫師叔…他…是待我很好，但他是…”

何修筠見她如此窘迫，於是溫和地接過她的話，繼續言道：“我自幼生長在蒼嵐，知曉莫師叔是怎樣的性子，但自從你跟了他之後，師叔便一反常態，行事風格仿佛換了一個人，若是放在以前，你覺得，作為馳騁江湖的蒼嵐第一高手，師叔會願意跟隨你我來到這種地方？”

竹子聽他語氣真摯，全然不似開玩笑，一時間心亂如麻，煩躁不堪。

何修筠卻是微微一笑，又道：“你可能不知道，昨天夜裏，我帶著幾位師弟追隨你們的蹤跡，卻被那山賊引進了一座錯綜覆雜的山洞中，若非師叔及時趕到，我們可能就要身首異處了。”

當時的情形，竹子自然知曉，山賊狡猾奸險，且熟悉那一處的地形，何修筠等人若是不慎著了道，只怕真會兇多吉少。而以師叔的脾性，雖表面上看似對此事不聞不問，關鍵時刻也必然不會坐視不理。

或許是責備自己的思慮不周，說到此處時，何修筠面帶愧疚之色，接著道：“出了山洞後，我們沿著你留下的記號找到了那吹雪山莊，幾次通報卻被攔了下來，無奈只能硬闖，內院守衛嚴防，高手眾多，因有師叔打著頭陣，我們才不至於舉步維艱。當時我便想，此行若非關乎你的安危，師叔也斷然不會如此大打出手。”

竹子先前聽了顧青蘿的埋怨，對於後續之事心下了然，此時又聽到何修筠這般直言不諱，頓時渾身一震。

何修筠見她怔怔望著自己，於是輕嘆道：“師妹，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你對師叔當真就沒有一點看法？”

這話若是換作旁人來問，竹子或許會支吾難言，但此時站在自己面前的卻是曾經傾慕之人，一時之間百般滋味湧上心頭，卻不知該如何應對，她只得佯裝憤然道：“大師兄，旁人傳言說我是狐媚子魅惑了師叔也就算了，難道連你也要疑我們？我是因何待在師叔身邊，你難道不知情？”

何修筠未料她忽然動怒，頓時呆了呆，有些無措地勸道：“師妹，你不要生氣，你若是覺得我說錯了，不必放在心上便是。”

竹子卻是難以平緩心緒，覺得自己立在他面前，簡直羞愧難當，於是將提燈往他的手中一掛，轉身快步離去了。

何修筠眼看著她翻臉，又是驚詫又是無奈，想要挽回，但懷中抱著顧青蘿實在行動不便，思來想去，終不過立在原地深深一嘆。向來自忖善解人意的他，忽然也有種莫名的挫敗感。

其實師妹的心思也很是難猜啊。

而此時竹子的心中卻猶似萬馬奔騰，雖說就這樣棄了師兄於不顧，全然不是她的行事作風，但那種仿佛被窺破了秘密的不安，卻又令她難以自持。她根本不知該如何回答師兄，更不知該如何解釋與師叔這份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如果旁人不說，她可能會就此稀裏糊塗下去，只是一旦被揭開後，她發現自己似乎除了逃避，竟別無他法。

沿著羊腸小道踽踽獨行，竹子越想越是覺得憋屈，夜風吹來的涼意有些透骨，同時也使她的頭腦漸漸清醒，短暫的逃避終究是於事無補，所謂躲得過一時，回到蒼嵐後，一切又該恢覆原狀了，既然如此，又何苦要為這些無用的情緒糾纏懊惱。

形端則影正，只要她自己心中明白，那麽任由旁人誤解去吧。

思及此，竹子長吐一口氣，終究還是腆著臉乖乖沿著原路返回了。

次日辰時，何修筠等人向村長告了別，一行九人，又如來時一般，或乘車或步行，各自回往蒼嵐，待向掌門人覆命後，這才回到久違的天水堂。

依照往昔的例子，未能下山的弟子總會趁此機會找歷練歸來的師兄討教經驗，竹子自忖資歷不足，是以避而不談，但聽到同行的師兄向旁人吹噓自己此行的英勇事跡，還是忍不住在心中嘆息。

雖然只不過下山了兩天，竹子卻覺得自己的心境發生了前所未有的變化，至少再遇到師兄們聚眾侃侃而談時，她都很難如以往一般湊上前聽得津津有味了。

眾說紛紜，見仁見智。真正有所作為之人，反而愈加默默無聞，便如蟄伏了半年之久的魔教，又再一次掀起了浪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