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初夏的時節，天光總是晦暗，細雨總是纏綿。一覺醒來的竹子聽著窗外細碎的雨聲，一時竟有些難以分辨晨昏，待細想片刻，才記起自己不過是午後打了個盹。她翻身下榻走出房門，習慣性望向主屋的窗口，但這次，她並沒能看到師叔那悠閑懶散的身影。

自從山賊事件過後，莫越遲每日都會去往天一堂議事，似乎對蒼嵐的動向十分上心，乃至於同在一個屋檐下，竹子都很難與他打上照面。雖說少了伺候師叔這一項磨人的重任，她能分出更多時間出來練劍，但無師叔在旁指點，劍法難以得到突破，練起來也就覺得索然無味了。

趁著飯點未到，竹子打算去找胖子師兄說話解悶，只是剛持傘走出院子，雨幕裏就傳來了一陣沈重的鐘聲，仍是兩短一長，且十分急促，竹子的心裏也跟著咯噔一聲，隱隱覺得有大事發生。

果不其然，這次佇候在天水堂的乃是顧正風，等閑不會輕易露面的師父突然召集門人，可見事情非同小可，眾弟子遇到此等陣仗，到場後立即肅穆待命，心下皆是惴惴不安。

竹子已經很久不曾見過師父了，此時才發覺他形容消瘦，滿臉疲倦之意，見到眾弟子集合完畢，他蹙眉上前，目光深沈，語調嚴峻：“雲州發現了魔教的蹤跡，我等需即刻趕往助陣，你們所有人現在回去收拾一下，一刻鐘後，於天一殿集合。”

這一番話落下，四下裏雅雀無聲，眾弟子怔忡了半晌後似乎才從這半年多的太平美夢中醒來，一時間只覺得風是淒風，雨是苦雨。

半年前的大圍剿如今想來仿佛是上輩子的事，但與上次不同的是，這次的竹子難得沒有感到六神無主，心慌意亂，相反甚至還有些躍躍欲試。一旁的定川師兄見她沈默不語，便推了她一把，開始抱怨為何好日子這麽快就要到頭。

竹子無奈扶額，實在不懂，夾雜在眾多後起之秀中間多年的定川師兄，為什麽會甘心做一條鹹魚…

由於時間緊迫，竹子也不願多說什麽，解散之後立即趕往了落霞院，略一收整，拭了長劍，思忖之下還將七式劍譜塞入懷中，正要出門時，卻發現師叔不知何時已佇立在門口，竹子微微一楞，看對方這陣勢，竟又像是來攔截的。

“呃？師叔你回來了？”竹子有些不自然地握了握長劍，不知為何竟有種做賊心虛的感覺。

莫越遲像是剛從雨幕裏來，頭發與衣衫皆沾了水霧，他註視著竹子，又近前了兩步，語氣卻十分平靜地問道：“此行十分兇險，你能否不要去？”

竹子有些意外他竟會以商量的語氣同自己說話，呆了片刻，才認真回道：“師叔，這次蒼嵐弟子都要前往，我自是不能例外。”

莫越遲微微搖頭，難得一臉正色道：“那日圍剿之時，誰都不曾見過魔頭的蹤跡，但正道當中六大門派的高手都相繼中了魔毒，可見一切都是圈套。這次，魔頭雖暴露了蹤跡，卻意味著敵暗我明，只要我們有所舉動，隨時都有可能再被對方擺一道。若是再發生上次的情形，我不一定會在你身側，你可知曉？”

師叔的一番話，讓竹子驚愕難言，她當然知曉此行並非尋常的下山歷練，一旦正邪交戰，大家自顧不暇，像她這樣的小角色，運氣不好，立馬就要炮灰。但蒼嵐門下並非她一人，那麽多的師兄師姐，誰又不是將生死置之於外？

若是平常，竹子只怕又要說出一些大義凜然的話來，但此時的師叔難得如此正經，難得態度平和，又難得這樣心意昭然，一時之間竟不忍拂了他的意。

雨水未歇，墨雲暗湧。離去往天一殿集合的時辰快到了，竹子知道如此僵持下去也是於事無補，心念一個百轉千回，到底還是開口道：“師叔，我入門的第一天，師父便對我說，‘天下正道同氣連枝，即便是本領微末，也該為匡扶正義出一份綿薄之力’，我自知天資有限，上山後從未妄想自己能夠像你一般鼎立於江湖，但此時我既然拜師蒼嵐，就應該聽從師命。”

她微微垂眸，嘴角翹了翹，又道：“師叔不必顧及我，我有你的七式劍法防身，自保的本事還是有的。”

莫越遲望著她明澈的雙眸，那些言語將要溢於唇口，終究還是咽了下去。他伸出手，在她耳畔停留了片刻，最後落在她的肩膀上，深深一嘆，才道：“此次可能會在雲州停留幾天，你跟好師門，不要隨意走動，若有陌生人親近於你，萬萬要留心。還有，那個蘇公子，在未弄清他的身份之前，你不準單獨去見他…”

竹子聽他前面幾句，還暗自歡喜，後面提到蘇鄴，立即大感尷尬，事情過去了那麽久，沒想到師叔還要耿耿於懷，於是漲紅了臉道：“我又不是去雲州游玩…”

“即便是游玩，也不準見了。”

“……”

待聽完師叔的囑咐，竹子才急匆匆趕往天一殿，集合完畢後，掌門人發號施令，眾人須得在天亮之前趕到雲州與其他各大門派匯合。由於形勢嚴峻，刻不容緩，隨之稍稍整頓過後，一眾人馬兵分兩路浩浩蕩蕩下了蒼山。

這其中，紀掌門與肖戎帶領天一堂走大路，顧正風與莫越遲卻是領著天水堂抄近路。竹子還是頭一次在雨天潛夜出行，那霧蒙蒙的天幕無星無月，看起來十分詭秘，而一行人急著趕路，不僅無人出聲，還刻意斂著腳跡，生怕打草驚蛇。

中夜時，到了雲州地界，雨終於停了，但道路泥濘，並不好行，顧正風便提議歇息片刻，由於人數眾多，便分為兩眾圍坐生了火，而就在竹子取出備好的幹糧，正準備下口時，卻聞一位師兄高呼一聲：“小心，有埋伏。”

竹子怵然一驚，手中的面餅跟著滾落在地，她拔劍四顧，果然見一隊黑衣人從四面八方包抄而來，且個個手持暗器，武功了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