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修筠性子沈穩，處事從容，許多時候都是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樣。但此時卻見他略提著衣擺，快步朝這邊走來，顯然十分急切，待走近了些，發現連他額間都已涔出了細汗。

竹子有些意外，只是不等開口，何修筠便將一方木盒塞到她手中，道：“今晚是除夕之夜，作為兄長，應當贈你禮物，祈求…來年平安順遂。”

竹子望著那木盒，十指收緊，擡眸問他：“你白日說的，就是為了此事？”

何修筠微微一笑，又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溫聲道：“這是你在蒼嵐過的第一個年節，從此以後就把蒼嵐當作你的家罷。”

“師兄…”竹子哽咽了一下，差點就要落淚，便只得垂下頭去，低聲道：“我在蒼嵐的這些日子，承蒙你照拂，心下十分感激。”

何修筠卻笑道：“你孤身一人投入蒼嵐，我作為師兄，照顧你本是分內之事。”

竹子見他並不懂自己心意，心下一片悵然，於是咬了咬唇，吐出了盤旋在心中多日的疑慮，“師兄，你是真心想要娶顧師姐為妻麽？”

何修筠未曾料到她會忽然問出這樣的話，微怔了片刻，旋即坦然回道：“那是自然。”

如此簡短地四個字，卻鏗鏘有力。竹子覺得胸口如同中了一劍，頓時什麽念頭都沒有了，於是道：“那我也祝你，來年與顧師姐…能夠早日成婚…”

何修筠不知她心中所想，聽了這話滿心歡喜，還順手補上一刀，“我還要與青蘿同去天一堂拜過掌門，我與她的親事也將要定下了，借師妹你吉言了。”

竹子知道自己若是再與他交談下去只怕會心碎而亡，於是強忍著心酸，笑道：“師兄你去吧，等下要晚了。禮物我收下了，謝謝。”

大師兄笑著應了，然後轉身踏著一地月光，步履輕快，漸行漸遠，直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竹子呆立了半晌，直到寒風吹澀了雙眼，這才攏了攏襖子，朝著相反的方向而去。她對自己道，今生無緣，那些藏在心裏的話語，就此忘了吧。

落霞院裏燈火通明，竹子走進屋內，將手中的木盒擱置在一旁，沒有再理，忽然覺得屋內寒冷，便生了碳火，圍爐而坐，她記得師叔的叮囑，並不敢早睡，卻耐不住困意，抱著臂彎微微打起盹。

這一覺似睡非睡，意識朦攏，極其不安穩，恍惚中，她似乎發現自己身處於一座庭院，四周有亭臺樓閣，有長廊水榭，園中花圃環繞，池中錦鯉成群，有丫鬟仆役魚貫而行，影影綽綽間，忽聞一道輕柔的女聲在耳邊喚道：“阿月，別亂跑。”

聽這聲音，竹子猛然回頭，卻見一地狼藉，屍橫遍野，嚇得她立時醒轉過來，卻見面前爐中的炭火劈裏啪啦燒得正旺，不知已到了什麽時辰。

她揉了揉眼睛，站起身來，便聽得院外有腳步聲臨近，知曉是師叔歸來，便快步迎了上去，卻在掀開門的那刻，差點與他撞了個滿懷。

只聞得一股濃郁酒味撲鼻，月色下，師叔一手支著門框，將身子斜倚在另一側，姿態慵懶，眼眸含笑，眼尾飛揚，似醉非醉。

竹子微微一驚，正要上前去攙扶他，卻被一只長臂攬住了肩膀，他道：“過來…”

竹子與他咫尺相對，頓時有些懵，問道：“師叔，你若是喝多了，我扶你進去休息吧？”

莫越遲卻偏頭望向她，問道：“除夕之夜，你可有什麽心願？”

聽他此言，竹子一時語塞，倒是有些被難住了。若是在山上的日子，她一定會說想要下山，若是大師兄尚未婚配，她一定會說想要勤修武藝，早日與大師兄並肩下山殺敵。可是現在，她的心中竟是空蕩蕩的。

“你來…”見她一時答不上來，莫越遲倒也不急，拉著她走到院子中央，而後不知從哪兒找來了一串炮仗遞給她。

竹子愕然，問道：“師叔，這是…”

她話音剛落，便聽得四下裏的炮竹聲此起彼伏，響徹群峰，正要捂住耳朵，師叔卻拿來了火折子，順勢將她手中的炮仗點燃，這才來到她的身後，輕輕捂住她的雙耳。

天上清月皎皎，不知幾許千秋，地下卻又迎來了一個新的歲月，竹子望著手中劈裏啪啦的炮仗，忽然感覺師叔的雙手很涼，自己的臉郟卻是滾燙的。

待蒼山之上又恢覆了一片寂靜，師叔才松開手，又問她：“心願可有想好？”

竹子望了望遠處的群山，想到山外那廣闊的江湖，又看了看眼前的師叔，想到他那一身精湛的劍術，於是道：“若說心願，弟子現在只想練好劍法，往後也能去江湖上走一走。”

她不過順口一說，倒並未期望師叔會忽然大發慈悲，能夠指點她一二，但此時的師叔或許是真的醉了，只聽他道：“我最近自創了一套劍法，一共七式，雖不說如何精妙，但比起入門劍法，卻實用得多，你只要日日勤修，往後用來自保卻是足夠的。”

他說得眸光熠熠，竹子更是聽得心緒如潮，還未來得及插上話，便見師叔自一旁的花樹上折了一節枯枝拿在手中，竹子看得一呆，不敢分神，只聽他低喝一聲，手腕微沈，枯枝抖動，猶如利刃出鞘。

傳說中的高手，到了一定境界能隔山打牛，能飛葉傷人，那些竹子都未能親眼見過，但枯枝易折，毫無韌性，被師叔拿在手中，卻真如利器一般威風凜凜。竹子凝神看著他將那七式劍法走了一遍，正如他所言，並非什麽花哨的招式，除卻最後一招幾乎只守不攻，用來防衛是再好不過，若再配上絕頂輕功，行走江湖，絕對不再話下。

將一套劍法舞畢，莫越遲隨手扔下枯枝，拂了拂衣袖，笑著問她：“如何？想不想學？”

竹子立即眼前一亮，幾乎毫不猶豫地頷首道：“還請師叔賜教。”

莫越遲卻近前攤開一只手掌，好不正經地笑道：“拿一樣東西來換。”

竹子不明所以，被他盯得心裏發毛，便疑惑道：“師叔…想要什麽？”

莫越遲見她一臉防備，笑得愈發意味深長，故意又向前進了兩步，直將她逼到了種栽花草的闌幹前，這才傾身低聲道：“此物就在你身上，你問我？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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