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這引人遐思的四字橫幅，竹子驀地臉紅，腦海中結合著先前聽來的傳聞，更是心亂如麻。莫越遲卻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執意要將“大作”貼在門前，竹子不知如何勸阻，也只好任由他去。

到了晚間，有師兄前來相請，看到那對聯先是愕然一楞，而後忍俊不禁，雖不敢直面去問，但看竹子的眼神卻愈加得意味深長。

旁人對自己的誤會有多深，竹子早前在後廚便見識過了，此時知道師兄又想歪，自己忍不住扶額輕嘆，偏偏這時，師叔在一番裝扮過後走到竹子身側，暧昧不明地附耳低聲問道：“我這身袍子比起你大師兄如何？”

竹子尷尬得想穿墻遁地，那師兄倒是十分識趣，見到此番場景立即輕咳一聲，便一溜煙地先行告退了。

原來，莫越遲竟換了一身簇新的白袍，款式與那日何修筠身著的那款略為相似，不過紋路有些不同。他平日裏衣袍素凈，總是寬擺闊袖，瀟灑隨性，顏色多以青黛為主，這時忽然著了一襲白，倒是讓人眼前一亮，還帶著幾分飄逸出塵的況味。

竹子一時不明他的用意，看得呆了呆，半晌後才問：“師叔，明日才是新歲，你怎麽就穿起新衣裳了？”

莫越遲本想聽她美言兩句，豈料她卻另辟蹊徑，說出這麽一句不解風情的話來，於是無奈地戳了戳她的榆木腦袋。

年飯設在師父的朝陽院，男女弟子分桌而坐，另讓稍有資歷的弟子與長者一桌，算來統不過二十來人。若是算輩分，竹子是應該與幾位師姐一起同坐的，但自進屋起，師叔便將她帶在身側，乃至於最後落了座，也要她坐在一旁。

竹子不僅要面對同桌之間各異的目光，還要忍受著另一桌師姐們的熱議，一時之間，壓力巨大。忽然，手背微微一涼，她低頭一看，便見師叔已將手覆蓋在自己的手背上。

竹子頓時毛骨悚然。

“師叔…”她低低喚了他一聲，並試圖將手從他的掌心中抽出來，無奈師叔卻握得更緊，見她俏臉泛紅，反而湊近了臉，假裝不知情地問道：“怎麽？”

“我覺得…我還是坐在那邊的好。”竹子十分窘迫，眼風更是不住往兩側瞟，生怕有人發現了自己這邊的異狀。

莫越遲卻好整以暇地動了動筷子，將一塊焦黃的紅燒肉放入她的碗裏，低聲笑問：“你難道不想與你的大師兄同坐？”

竹子噎了噎，正要回話，便遠遠見到何修筠與顧青蘿兩人一同走向這邊，於是立即垂下頭去，默默吃著碗裏的紅燒肉，莫越遲這才松開手，不去逗她。

何修筠是向來知書達理的，見到莫越遲便恭敬行禮問好，而顧青蘿承蒙他指點，劍法突飛猛進，心存感激，自然也就親近了不少。她雖仍不待見竹子，倒也不似之前那般劍拔弩張。

為了避免尷尬，竹子盡量少出聲，甚至刻意不去看何修筠，生怕自己再多看兩眼，就會讓噩夢中的場景成真。

待顧氏夫婦落了座後，這團圓飯才算正式開始，顧正風生性內斂，話語不多，只是簡單說了兩句，便燃了炮竹，眾人即可盡興吃喝。

但坐在這張局面尷尬的桌子上，竹子徹底束手束腳了，既不敢隨意伸手夾菜，也不怎麽敢擡頭看人，生怕其中會有人忽然問出“她又是誰”這般令人尷尬的問題，但顯然，有莫越遲在一旁坐鎮，明眼人一看便知分曉，眼瞎的也不敢隨意亂搭話。

這時，莫越遲替自己倒了一杯酒，朝著主位的顧氏夫婦微微作揖，道：“師兄，這些日子在你座下叨擾了，今日佳節，師弟先敬上一杯。”

顧正風卻是一臉欣慰地道：“往年你四處游歷，鮮少能在蒼嵐過節，我與掌門師兄每每此時提及你時，多少會覺得遺憾，今年在此相聚，師兄心中甚慰。”

隨著兩人仰頭飲了酒，四下的弟子們便紛紛上前敬酒了，莫越遲似是心情大好，來者不拒，那些個女弟子們平日裏哪有這等機會，此時個個爭先恐後雀躍而來，趁著敬酒之隙，恨不得多說上兩句話。

竹子與莫越遲相處數月，知曉他一向待門下弟子疏冷，今日卻一反常態，有問必答，一時之間，又是驚詫又是覺得怪異。正兀自發著呆，忽見對面的師娘與師父耳語了兩句，而後起身朝外走去，她身姿窈窕，依然風韻不減，只是背影卻平白讓人覺得有些落寞。

想到那日後山所見，竹子一時百感交集，或許，她與五師叔才是真正的情投意合，只是迫於無奈才嫁給了師父。在這樣的佳節，所念之人，身在遠方，所感之事，結在深腸，縱使舉案齊眉，到底意難平。

師娘離桌後，師父也無法久坐，與莫越遲交代了數語便也離去，之後，相繼有人結伴離開，也有人繼續交談酣飲。竹子也不知是不是想太多，一時愁腸百結，覺得周遭的一切都索然無味。

這時，一只冰涼的手又覆蓋在她的手背上，竹子愕然擡頭，見師叔不知何時已遣散了身側的鶯鶯燕燕，將她從座位上拉了起，一路帶出了門外。出了院子，只見一地清寂的月光，有行人兩兩，卻很快被夜色湮沒。師叔的眉宇間隱隱染著些許醉意，望著她道：“你先回去，我現在要去蒼北峰與掌門師兄相聚。”

竹子只是淡淡應了一聲，略一思忖，勸道：“師叔還是少喝點酒吧。”

莫越遲見她神色懨懨，便笑問：“是不是方才見我與旁人喝酒，心中不快了？”

“弟子不敢…”竹子垂下頭去，繼而想到什麽，又道：“你應該多與那些師姐親近親近，她們心下必然十分開心…”

她本還想再補一句“這樣她們就不會說我是狐媚子了”，誰料額頭卻被莫越遲彈了一記，她吃痛捂住，連忙往後退了兩步，以防他又要突襲。

師叔的變臉速度果然堪稱一絕啊。

莫越遲卻沒好氣地攏了攏窄袖，吩咐道：“今夜需要守歲，沒能等我回來，不準先睡，記著了？”說著，不等竹子點頭，便轉身飄然離去。

竹子見師叔走遠，這才下意識朝屋內看了看，仍有人在把酒言歡，卻不見何修筠，想到他白日裏說過的話，心下猶豫不決。她在原地瞻望了片刻，心念百轉，正要放棄，卻聽到一個略顯急促的聲音遠遠傳來：“師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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