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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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節將至時，蒼南峰卻逐漸變得冷清。依照蒼嵐的門規，入門滿三年的弟子可歸家團聚，留下的要麽是無家可歸，要麽就是資歷不夠，而竹子，既屬於前者，也屬於後者。
自那日望江亭之事過後，竹子接連做了幾日噩夢，夢裏因她輕薄了大師兄而被顧青蘿一路追殺，接著卻被師叔似笑非笑地圈在了懷裏，而後當著眾人的面將當日之事重演了一番…
驚醒後的竹子再去面對師叔時，心下便十分膈應，同時又有一種異樣的情緒在漂浮不定，倒是莫越遲一如既往面不改色，依然日日對她呼來喚去，其態度更是忽冷忽熱，毫無章法可言。
這天，是歲除之日，天水堂大多弟子皆已下山，留下的卻也沒閑著，男弟子忙著四處去塵貼門聯，女弟子忙著備年飯包餃子，倒也不亦樂乎。
竹子回到天水堂後，一直愧於沒能融入集體，便趁著這個機會自願請命去後廚幫工，誰知共事的幾位師姐竟十分熱衷於談論八卦軼事，不過才擇了幾顆青菜的功夫，竹子竟聽了一籮筐的閑言碎語。
這其中，包括最近的一對天一堂師姐與天水堂師兄互生情愫，卻被肖師叔棒打鴛鴦。也包括很久以前的一位天一堂師姐與江湖游俠糾纏不清，又被肖師叔逐出師門。但最後，當她們說起了天水堂某位狐媚子師妹魅惑小師叔的傳聞時，竹子徹底震驚了。
再仔細一聽，這…說的難道是我？
竹子一時又驚又怒，便豎起了耳朵，只聽到一位師姐煞有其事地道：“我們小師叔向來不近女色，卻突然養了個小姑娘在身邊，兩人在後山朝夕相處了數月尚不夠，聽聞最近還住進了落霞院，愈發得張揚了，也不知這位師妹，用的什麽手段，真是令人長了見識。”
一旁有人問道：“這位師妹，你們都見過沒有，長得什麽模樣？”
那師姐答道：“說是容貌還不及我等，可見還是有些本事的。”
在一片議論附和聲中，竹子噎了噎，終於忍不住小聲開口問道：“各位師姐，你們是不是……對這位師妹有什麽誤解？”
難得聽到有人意見迥異，眾人紛紛投來了目光，帶頭那師姐更是疑聲道：“此話又是怎講？”
竹子迎著一道道炙熱的目光，莫名有些心虛，但還是斟酌著道：“萬一…是小師叔的問題呢？說不定這位師妹也是被逼無奈的呀…”
眾位師姐見她言語說得誠懇，當即一楞，繼而卻大笑不止。其中一位師姐笑得幾乎扶不直腰，卻還要指著竹子道：“我們莫師叔是何等正經的人物，你說這話，怕是剛入門的吧？”
竹子聽到“正經”二字，腦海中立即浮起了那日黃昏一幕，臉頰猛然泛紅，有那麽一些氣話沖到了嘴邊，卻是難以啟齒，心道便是在此揭穿了師叔的“真面目”，可也不見得會有人信，一時之間，竟是欲說還休。
眾位師姐見她回不上話，便心照不宣地如同避開智障一般默默挪到另一筐蘿蔔旁，低頭繼續著她們方才的話題。被孤立的竹子覺得做人好難，一些流言碎語傳得人盡皆知，實話反而沒有人會聽。她嘆了口氣，覺得待在此地十分無趣，做完分內之事便悄悄離開了後廚。
雪已經停了三日，但蒼南峰地勢偏高，積雪難以消融，此時被晴光照得刺人眼目。竹子瞇著眼睛漫不經心地走在雪地裏，被一些瑣碎之事纏得甚是煩悶。忽聽到身後有人喚自己的名字，那溫潤的嗓音，不必細看便知來者何人。
竹子喜憂參半地轉過身來，只是擡眸望了他一眼，旋即又低下頭去，十分拘謹地喚道：“大師兄…”
在得知何修筠已是心有所屬，竹子便再也沒有去過天水堂看他練劍，平日裏若是不經意撞見，都會繞路走開，不想避來避去，卻避不開狹路相逢。
何修筠卻絲毫不懂她的心思，仍是笑容溫潤，語氣和煦，問道：“好些時候沒有見你了，近來過得可好？”
竹子仍是低著頭，望著他潔凈的衣履，淡然道：“還好，大師兄呢？”
“這幾日都在忙著年事，方才貼完了各處的門聯。”何修筠微微笑著，似是想到什麽，又道：“對了，夜裏吃完年飯，可別急著回去。”
竹子略有不解，擡起眉眼問道：“為何？”
何修筠卻不答，只是輕輕彎起唇角，笑道：“耐心等一等，到了夜裏不就知道了？”言罷，他照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先走了，我還要去師父那邊。”
竹子點點頭，目送他的身影遠去，這才輕嘆了一口氣，朝著相反的方向而去。
落霞院裏，依然門庭冷落，既沒有對聯應情，亦沒有窗花應景，絲毫沒有佳節的氛圍。竹子走進主屋，見師叔盤腿捧著一冊書本坐在窗邊，十分凝神專註，見她進來，只是略擡了擡眼，微蹙的眉心，像在思慮著什麽。
若是不知內情的人見到這副景象，多半會以為師叔是在參悟什麽上乘武功心法，只有竹子知道，這種事是萬萬不存在的。但說出真相必然沒有人會信，一代大俠莫越遲不學無術，竟迷上了俗套的江湖話本。
竹子嘆了一口氣，默默往爐子裏添了炭火，卻聽到師叔忽然自語道：“實在是可惜了…”
她疑惑擡頭，見師叔已將書本合起放到一旁，繼而又道：“這些故事雖然好看，但未免太過胡謅了。”
聽他這麽一說，竹子便往那書冊上脧了一眼，見上面竟寫著“志怪異聞錄”五個大字，使她心中一口郁血差點噴湧而出。
師叔竟連這類的話本也不肯放過了嗎…
竹子十分無奈，忍不住勸道：“師叔，總看這些不大好吧？況且，既然是過年，這院子未免太過冷清，門聯都沒有…”
莫越遲揉了揉略顯發脹的雙眼，站起身來喝了一口茶，聞言思忖了片刻，忽道：“這有何難？”說著，便見他走到書案前，就著早前送來的聯紙，揮毫舞墨，幾個提筆勾畫間，兩行潦草的大字便躍然於紙上。
而後，他抖了抖紙，揮了揮衣袖，對竹子道：“拿去貼吧。”
竹子猶豫著走上前，只見紙上是兩行詩句：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一時之間有些無言以對，怎料師叔忽然沈沈看了她一眼，嘴角勾笑，這才又蘸了墨，寫出四字橫幅——佳人在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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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望江亭之事過後，竹子接連做了幾日噩夢，夢裏因她輕薄了大師兄而被顧青蘿一路追殺，接著卻被師叔似笑非笑地圈在了懷裏，而後當著眾人的面將當日之事重演了一番…
驚醒後的竹子再去面對師叔時，心下便十分膈應，同時又有一種異樣的情緒在漂浮不定，倒是莫越遲一如既往面不改色，依然日日對她呼來喚去，其態度更是忽冷忽熱，毫無章法可言。
這天，是歲除之日，天水堂大多弟子皆已下山，留下的卻也沒閑著，男弟子忙著四處去塵貼門聯，女弟子忙著備年飯包餃子，倒也不亦樂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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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其中，包括最近的一對天一堂師姐與天水堂師兄互生情愫，卻被肖師叔棒打鴛鴦。也包括很久以前的一位天一堂師姐與江湖游俠糾纏不清，又被肖師叔逐出師門。但最後，當她們說起了天水堂某位狐媚子師妹魅惑小師叔的傳聞時，竹子徹底震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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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子一時又驚又怒，便豎起了耳朵，只聽到一位師姐煞有其事地道：“我們小師叔向來不近女色，卻突然養了個小姑娘在身邊，兩人在後山朝夕相處了數月尚不夠，聽聞最近還住進了落霞院，愈發得張揚了，也不知這位師妹，用的什麽手段，真是令人長了見識。”
一旁有人問道：“這位師妹，你們都見過沒有，長得什麽模樣？”
那師姐答道：“說是容貌還不及我等，可見還是有些本事的。”
在一片議論附和聲中，竹子噎了噎，終於忍不住小聲開口問道：“各位師姐，你們是不是……對這位師妹有什麽誤解？”
難得聽到有人意見迥異，眾人紛紛投來了目光，帶頭那師姐更是疑聲道：“此話又是怎講？”
竹子迎著一道道炙熱的目光，莫名有些心虛，但還是斟酌著道：“萬一…是小師叔的問題呢？說不定這位師妹也是被逼無奈的呀…”
眾位師姐見她言語說得誠懇，當即一楞，繼而卻大笑不止。其中一位師姐笑得幾乎扶不直腰，卻還要指著竹子道：“我們莫師叔是何等正經的人物，你說這話，怕是剛入門的吧？”
竹子聽到“正經”二字，腦海中立即浮起了那日黃昏一幕，臉頰猛然泛紅，有那麽一些氣話沖到了嘴邊，卻是難以啟齒，心道便是在此揭穿了師叔的“真面目”，可也不見得會有人信，一時之間，竟是欲說還休。
眾位師姐見她回不上話，便心照不宣地如同避開智障一般默默挪到另一筐蘿蔔旁，低頭繼續著她們方才的話題。被孤立的竹子覺得做人好難，一些流言碎語傳得人盡皆知，實話反而沒有人會聽。她嘆了口氣，覺得待在此地十分無趣，做完分內之事便悄悄離開了後廚。
雪已經停了三日，但蒼南峰地勢偏高，積雪難以消融，此時被晴光照得刺人眼目。竹子瞇著眼睛漫不經心地走在雪地裏，被一些瑣碎之事纏得甚是煩悶。忽聽到身後有人喚自己的名字，那溫潤的嗓音，不必細看便知來者何人。
竹子喜憂參半地轉過身來，只是擡眸望了他一眼，旋即又低下頭去，十分拘謹地喚道：“大師兄…”
在得知何修筠已是心有所屬，竹子便再也沒有去過天水堂看他練劍，平日裏若是不經意撞見，都會繞路走開，不想避來避去，卻避不開狹路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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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子仍是低著頭，望著他潔凈的衣履，淡然道：“還好，大師兄呢？”
“這幾日都在忙著年事，方才貼完了各處的門聯。”何修筠微微笑著，似是想到什麽，又道：“對了，夜裏吃完年飯，可別急著回去。”
竹子略有不解，擡起眉眼問道：“為何？”
何修筠卻不答，只是輕輕彎起唇角，笑道：“耐心等一等，到了夜裏不就知道了？”言罷，他照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先走了，我還要去師父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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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霞院裏，依然門庭冷落，既沒有對聯應情，亦沒有窗花應景，絲毫沒有佳節的氛圍。竹子走進主屋，見師叔盤腿捧著一冊書本坐在窗邊，十分凝神專註，見她進來，只是略擡了擡眼，微蹙的眉心，像在思慮著什麽。
若是不知內情的人見到這副景象，多半會以為師叔是在參悟什麽上乘武功心法，只有竹子知道，這種事是萬萬不存在的。但說出真相必然沒有人會信，一代大俠莫越遲不學無術，竟迷上了俗套的江湖話本。
竹子嘆了一口氣，默默往爐子裏添了炭火，卻聽到師叔忽然自語道：“實在是可惜了…”
她疑惑擡頭，見師叔已將書本合起放到一旁，繼而又道：“這些故事雖然好看，但未免太過胡謅了。”
聽他這麽一說，竹子便往那書冊上脧了一眼，見上面竟寫著“志怪異聞錄”五個大字，使她心中一口郁血差點噴湧而出。
師叔竟連這類的話本也不肯放過了嗎…
竹子十分無奈，忍不住勸道：“師叔，總看這些不大好吧？況且，既然是過年，這院子未免太過冷清，門聯都沒有…”
莫越遲揉了揉略顯發脹的雙眼，站起身來喝了一口茶，聞言思忖了片刻，忽道：“這有何難？”說著，便見他走到書案前，就著早前送來的聯紙，揮毫舞墨，幾個提筆勾畫間，兩行潦草的大字便躍然於紙上。
而後，他抖了抖紙，揮了揮衣袖，對竹子道：“拿去貼吧。”
竹子猶豫著走上前，只見紙上是兩行詩句：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一時之間有些無言以對，怎料師叔忽然沈沈看了她一眼，嘴角勾笑，這才又蘸了墨，寫出四字橫幅——佳人在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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