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肖戎顯然沒料到會在此地遇到顧青蘿，面上微微一僵，而當他的視線掃到莫越遲以及竹子時，平湖一般的眼底，也瞬間驚起了波瀾。只見他長眉一擰，半帶猜測半帶懷疑地問道：“你們怎麽會在這裏？”

顧青蘿卻顯得與他格外親昵，上前挽住對方的袖子，道：“我們是與大師兄一同下山來置辦年貨的。”

竹子覺得這場面特別怪異，看得她忍不住要捂住雙眼，身側的莫越遲卻悄悄在她耳旁似是而非地笑道：“此行若是沒有我，只怕要擡著你的屍首回去了。”

此言不虛，竹子只想立即抱住師叔的大腿。

肖戎望著莫越遲，嘴角一抽，皮笑肉不笑地道：“師弟，你這倒是稀奇了。下了山也不見通報一聲，倒是有閑心跟著一幫師侄出來置辦貨物？”

莫越遲低聲笑道：“病了數月，閑來無事出來走動走動，順便幫我家小師侄置辦一身衣裳，讓師兄見笑了。”

竹子在聽到“我家小師侄”五個字時，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擡頭望去，師叔倒是笑得如沐春風…

肖戎瞪著竹子，冷哼一聲，這才緩了緩面色對顧青蘿道：“你家大師兄也太不像話了，既然帶你出來，也不好生照看。”

顧青蘿嘴角蘊著笑意，那嬌俏的面龐竟隱隱帶著羞澀：“師兄說忙完了就來與我們匯合，我先取一些東西。”

肖戎也就不便多言，又囑咐了幾句，才要離去，只是走到店門口，那夥計又匆匆忙忙將一件衣裳包裹好，喊道：“客官，您的衣裳別忘了。”

竹子眼尖，依稀見衣裳的配色，倒像是一件女款，心下暗忖：這衣裳莫不是送給師娘的？

待肖戎走後，三人便進了裏間的雅閣，喝著茶點，待夥計拿來一些款式，供他們細細挑選。期間，顧青蘿被夥計喚出去過一次，等再次進來時，手裏多了一方寸長的錦盒，之後，她抱著那盒子，思緒仿若飄到了九霄雲外，再也拉不回來。

竹子雖然很好奇那錦盒裏的東西，但又礙於情面不便開口去問，心道，原來顧師姐的本意是想來取盒子的。

未時將至時，三人才從那錦繡衣莊走出來，竹子提著大大小小的包裹，心下十分忿忿，原來莫越遲一口氣竟替自己挑選了三件衣裳，輪到她時，卻只肯買一件，可見十分吝嗇。

約定匯合的客棧名“五更天”，走進去時，何修筠早已帶著另四位弟子在此恭候了，想著眾人舟車勞頓，還貼心點了一桌子的菜肴。

竹子早已餓得饑腸轆轆，放下包裹，正準備大快朵頤，卻忽然發現對面的何修筠與顧青蘿兩人面色扭捏地並排而坐，竟全然不似來時路上那般親昵隨和。

竹子覺得氛圍不對，正要開口詢問，卻猝不及防被一塊紅燒肉堵住了嘴，她憤然扭頭，見師叔徐徐放下筷子，一臉高深莫測，卻喚了一聲：“何師侄啊…”

何修筠聽是喚自己，神色立即肅穆起來，恭敬回道：“師叔可有事吩咐？”

莫越遲笑了笑，眼風悄悄瞥了竹子一眼，見對方目光灼灼，帶著探究之色，這才斂去笑意，繼續道：“你好事將近，師叔沒有什麽可送你，改天你來落霞院，我授你一套劍法。”

竹子聽了這番話，差點噴飯，且不知“好事將近”指的是什麽，單是“授劍”就足以讓她驚掉下巴，自己勤勤懇懇在他身側待了那麽久，可也不見他教她一招半式。

這…又是什麽緣故？

何修筠聞言楞了半天，顯然也是受寵若驚，但機會千載難得，不容得他怠慢，立即拱手道：“多謝師叔。”

莫越遲淡然點頭，又看向顧青蘿：“你若想學，也一同前來吧。”

顧青蘿眸光一動，立即欣喜道：“多謝師叔。”

竹子望著面前三人，終於會意這話中的重點並不是授劍，而是那句“好事將近”，她反覆揣摩著這四個字，心中隱隱有驚雷，這時又聽見顧青蘿略顯疑惑地開口問道：“師叔是…如何知曉的？”

莫越遲瞥了一眼她的手中的盒子，卻漫不經心地答道：“哦，我瞎猜的。”

眾人：“……”

那顧青蘿是個直爽性子，兼之此事也算是她的一樁心願，便十分坦然道：“這盒子裏是外祖托人送來給我爹的信物，上面說，讓我與大師兄開春後便將親事定下。”

竹子心中的驚雷終於轟隆一聲炸了。

回到蒼南峰後，竹子便如同被霜打的茄子，懨懨不樂，無精打采，似乎對於任何事物都難以提起興趣，即便是被師叔刁難捉弄，內心也毫無波瀾，她忽然覺得自己竟變成了一潭死水。

黃昏裏，她坐在望江亭上對著一縷劍穗發呆，那是她打算送給大師兄的信物，只是陰差陽錯，始終沒能等到一個恰當的機會，當然，眼下這個機會也不曾有了。

她想起初見大師兄的那天，是在師父的書房，讀完了整整四十一條門規戒律，她長跪的膝蓋幾乎支撐不起身體，是一只溫和有力的手在一側輕輕攙扶著她，並將她送回了居所。而後她又因得罪了負責調教新人的師兄，被罰站到深夜，後來還是大師兄帶著糕點前來寬慰。

她記得那晚的夜色很好，她說思鄉心切，他便帶著她來到此處，指著一望無際的江邊，聲音溫柔得如同春風拂柳，他道：“蒼南峰與師妹的家算是毗鄰，比起與家相隔千裏不得見的師兄們，比起我，師妹你已經好太多了。”

他將糕點放在她的掌中，眸光柔亮：“這是師娘做的糕點，我自幼就喜歡，你也嘗嘗，權當是回了一次家罷。”

……

那一幕幕美好得沒有一絲端倪的景象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恍然回神，身側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竹子急忙將手中的劍穗放入懷中，站起身來，心灰意懶地垂首喚道：“師叔…”

莫越遲凝眸盯了她半晌，卻幽幽開口問道：“你當真喜歡你那大師兄？”

竹子一驚，雖說此事已是昭然若揭，但她卻從未親口承認過，此時乍然被人問起，一時竟有些窘迫，但轉念想到這一切都將毫無意義，承認又有何妨？心念一個百轉千回，她釋然點頭。

不料，莫越遲眉頭一蹙，像是十分稀奇地道：“小丫頭又懂得什麽叫作情愛？”

竹子愕然，正要辯解。他卻長嘆一聲，似是勉為其難地欺身上前，一手環住了她的腰部，她呼吸一滯，不明狀況，只知下意識往後縮，卻見他的面容在瞳孔中無限放大。一聲驚呼尚未溢出喉，忽覺唇上一軟，如同薄雲輕覆。

她瞠目，唇齒間的纏綿，幾經輾轉，心中的一潭死水，仿佛也能掀起巨浪。

竹子徹底僵化在地，見霞光映著他半邊臉龐，那半闔的長眸中隱隱帶著一絲眷戀之意，面上卻是一臉理所當然地道：“若是誠心喜歡一人，就應當如此。”

“……”

他又擰眉，問她：“這下可明白了？”

竹子呆立片刻，立即將頭搖成了撥浪鼓：“我若是這樣對大師兄，肯定會被顧師姐打死的！”

這下，換作了莫越遲風中淩亂，兀自僵化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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