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落霞院，師叔立即就換作了一副淡漠疏離之態，對於往來打招呼的弟子們皆只是淡淡應聲，與傳說中孤冷倨傲的形象簡直分毫不差，只是一旦面對竹子，他又十分不正經，變臉速度堪稱一絕。

竹子全程不停抹著額間的冷汗以及合起驚掉的下巴，不勝其數，對於師叔的演技可謂是嘆為觀止。兩人一路走走停停，直將所有的樓閣堂院逛了個遍，就在竹子覺得意興闌珊決定返還時，卻又遠遠見到了大師兄的身影。

與往日不同的是，大師兄今日穿了一件簇新的白袍，袖口與衣擺上繡著暗紋，款式十分氣派，他本就生得俊美，如此裝扮更是襯得他長身玉立，氣質斐然。

見他快步朝這邊走來，竹子的心開始怦怦直跳，眼睛裏仿佛要蹦出星星來，忽然覺得額頭一疼，竟是被身側的人彈了一指，她側頭看去，師叔又是一副見了鬼的表情。

“莫師叔，竹子師妹。”已經近前的何修筠面對莫越遲驟然變臉，雖然有些不明狀況，但修養極好的他，還是依照規矩行禮招呼。

莫越遲卻是沒什麽好臉色，只是幹巴巴的問道：“你又有何事？”

何修筠微微一笑，回道：“新歲將近，家師令我等下山采辦節中所需，不知師叔還有師妹，可有需要置辦的物品。”

“不需要——”

“我要去——”

竹子與莫越遲幾乎異口同聲，卻說出了兩個截然不同的答案，何修筠有些為難地問道：“那是要呢？還是不要呢？”

有這等機會，竹子豈能錯過，當下也不管莫越遲同意與否，立即跳上前來，目光炯亮，憧憬滿滿，“師兄，也帶我一同去吧？我都不知山下的城鎮是個什麽模樣。”

何修筠看了看莫越遲的面色，遲疑道：“師叔，師妹來蒼嵐已有大半年之久，還未添過新衣，不如就讓她與我們一同去吧？”

莫越遲瞥了一眼竹子身上那些洗得發白的舊袍子，以及她眼中的迫切之情，到底還是不忍心拂了她的願，於是將雙手負於身後，略一沈吟，道：“那便一同去吧，我也正想去鎮上走一走。”

這下不止竹子，就連何修筠亦是一臉震驚：“師叔，你也要一同前去嗎？”

莫越遲不悅地斜睨了他一眼，問道：“難道我去不得？”

何修筠這才斂了斂面色，掩去眼底的疑慮：“嗯…十分榮幸。”

竹子本來很是不情願與莫越遲同往，但在得知顧青蘿也在同行之中時，她立即就改變了想法。

此行當中，何修筠只帶了四名弟子，卻配了兩輛馬車，其用意是一輛載貨，一輛載人。為了盡晚輩及長兄的責任，他又負責驅車開道，十分用心。

雪地本難行，但勝在何修筠車技了得，一路行來，四平八穩，絲毫不見顛簸。而馬車內，卻又是另一番光景，竹子與顧青蘿相對而坐，一個殺氣騰騰，一個冷汗涔涔，中間卻又夾了個雲淡風輕的莫越遲。竹子心懷僥幸，想著，若是沒有師叔在，對面的大小姐估計得把這車頂給掀了。

顧青蘿經上次一事，倍感屈辱，她長了十七年，還從未被父親苛責過，對竹子自然懷恨在心，只是同時，又十分忌憚莫越遲。她打小就對這位小師叔的印象很淺，只知他常年在外流連，便是逢年過節也極少現身，卻不知眼下哪根筋不對，居然肯住進蒼南峰，還要護著一位入門不久名不經傳的小弟子。

她悻悻然想著，恨不得立即會一會竹子的武功，既然能得武癡師叔的厚愛，想必不是天賦異稟，也是資質絕佳了。驀地，似是想到什麽，她雙手環臂，盯著竹子幽幽一笑，心道：開春就是試劍大會，屆時，蒼嵐門下的所有弟子都要比試，不信你到了那個時候還要藏著掖著。

竹子經她這麽一笑，心下頓時毛骨悚然，卻不知對方盤算著什麽主意，但好在有莫越遲這尊大佛橫在中間，才不至於生出什麽事端。

蒼山腳下有一座小鎮，並不算富饒，卻十分熱鬧，山上的物資由山下運，去往山上的人也須得在此落腳，鎮上的居民受蒼嵐派庇佑，小日子也算過得風生水起。

甫一入鎮，只聽得吆喝聲此起彼伏，遠遠便匯成了一幅鬧市之景。眾人下了車後，何修筠便領著幾位弟子前去置辦貨物，並約著申時在鎮入口的一家客棧裏匯合。

顧青蘿本想隨何修筠同去，何修筠卻以先辦正事為主，眼見這小師妹不依不饒，於是無奈附著她耳旁輕輕說了句什麽，小師妹立即羞紅了臉，這才肯放他走。

一旁的竹子看到這幕，胸口一跳，有些不明就裏。莫越遲見她一臉茫然，嘴角微微一動，卻也不點破，只是在其耳旁輕聲道：“走吧，再看該洗眼睛了。”

竹子只好慢吞吞跟隨在他身後，而顧青蘿卻像是忽然轉了性，不僅不鬧小情緒了，還頗有大人不記小人過的氣勢，主動來找竹子搭話，只見她眉飛色舞道：“這鎮上有一家成衣莊，是老字號了，裏面的衣服還不錯，我帶你去吧！你瞧你這身衣裳這麽難看…”

“……”好好說話，不損人行嗎？

竹子一臉懵逼，實在不敢相信，剛在馬車裏還是生死仇敵，怎麽一眨眼就這麽熟稔了？

看來真該…洗洗眼睛了。

顧青蘿顯然是經常跟隨著何修筠下山，對於鎮上的地形簡直了如指掌，她走在前頭，一路穿過大大小小的街巷，輕車熟路地帶著竹子和莫越遲來到一家成衣店。

這家店顯然是個老字號，名為錦繡，雖地處位置並不算優越，但往來生意卻十分不錯。顧青蘿瞥了一眼竹子，只當對方是個沒見過世面的鄉野丫頭，於是頗為老道地侃侃而談，直將這家店的來龍去脈說得一清二楚。

竹子震驚，有些雲裏霧裏，問道：“所以…這家店一共有多少家來著？”

顧青蘿翻了個白眼：“三州，六城，二十四鎮。”

竹子訕笑，她只知道三州，具體有哪些城哪些鎮，鬼才記得清楚。

進了店內，夥計立即迎了上來，見他們是蒼嵐派的人，便立即引著眾人往裏間去，卻忽見後面的簾子被人一掀，露出一張千年寒冰臉，竹子心下大駭，正想往莫越遲的身後躲去，顧青蘿已經高聲喊道：“肖師叔，你怎麽也在這裏？”

嘖，真是冤家路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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