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路默然行走，竹子懸著一顆心，遲遲不敢放下，雖說躲過了前面的死劫，但後面這尊大佛也不是好惹的，她一邊訥訥想著，師叔已佇足回頭，一臉慍色，冷然道：“你膽子倒是不小。”

竹子知曉這次肯定少不了一頓責罵，於是乖乖垂下頭來，弱聲道：“師叔，我錯了。”

莫越遲冷哼一聲：“既無本事，又要逞能，你可是嫌自己活得太長了？”

“方才也是情急所迫…”竹子盯著自己的腳尖，低聲道：“我聽他詆毀師父，詆毀我們天水堂，心下十分有氣，況且，他竟還…勾搭我師娘！”

見她忿忿不平的小模樣，莫越遲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便只好道：“你不知事情的原委，就不要妄加猜測。”

竹子睜大眼睛望著他，正想問問這個原委到底是怎麽回事，莫越遲卻寒著一張臉道：“不準問，也不準在你師父跟前提起此事，記著了？”

竹子被唬得一楞，只好乖乖點頭。

“還有，往後見了你肖師叔，盡量繞道走。”

“噢…”

“還有——”莫越遲驀地將聲調揚高，嚇得竹子又是一楞，卻聽他語調森冷地道：“你若膽敢再次私下逃走，可別怪我打斷你的腿。”

“是。”竹子怯怯看了他一眼，覆又垂下眼簾，心道：眼下就是趕我下山，我也不去了。

一場驚心動魄的潛逃，徹底打消了竹子下山的念頭，後來即使是顧正風來問，也被她支支吾吾敷衍了過去，但每每思及那晚的所見所聞，還是忍不住心有餘悸。只是此時，她尚不知，這表面看似平靜祥和的師門，其實已是暗雲洶湧。

轉眼入了冬，山間濕冷，一場初雪過後，更是天寒地凍。竹子不比莫越遲常年在此久居，又有深厚的內功護體禦寒，只是晨起時穿得單薄了些，便讓風邪侵體，打了一整宿的噴嚏後，便渾身綿軟，臥床不起。

莫越遲難得煎了一回藥，遞到竹子跟前，見她病容憔悴，忍不住揶揄道：“區區一個風寒就能讓你如此，往後還怎麽下山懲惡揚善，為民除害？”

竹子喝著苦澀的湯藥，握緊被子，甕聲甕氣地小聲抱怨道：“還不是這段時日為了照顧師叔，才疏於練功的。”

莫越遲乜斜著眼：“那等你病好，來我手下走兩招，倒是要看看你的本事。”

竹子立即放下碗，十分心虛的縮進了被子裏。

雪霽初晴後，天光大好，胖子師兄卻奉師命捎來了一些禦寒的物品，三個月未見，竹子發現師兄似乎又圓了一圈，走起路來也愈發得擲地有聲，趁著師叔出門踏雪的空隙，胖子師兄將竹子仔細端詳了一番，十分艷羨地道：“師妹，莫師叔這裏的夥食是不是特別好？你看你，整個人都胖了。”

竹子面色一黑，嚇得趕緊掐了掐自己的腰身，心下一安，道：“還好還好。”

胖子師兄繼續八卦道：“你不知山下的師妹師弟們有多羨慕你，這些時日，師叔可有傳授你一些劍法？”

竹子尷尬地搖搖頭。

胖子師兄一臉難以置信，隨後輕嘆一聲，道：“眼見開春後就是試劍大會，師妹你入門已有大半年，屆時可以一展身手，這對於新弟子來說，是十分難得的機會，要是能夠從中脫穎而出，往後定會被師門所器重的。”

竹子微微一楞，想到這些日子，跟著師叔幾乎過著與世隔絕一般的生活，最初的鬥志早已消磨在一些瑣碎之事上，於是打著哈哈：“我這等微末的本事，就不用指望脫穎而出了…”

“所以啊…”胖子師兄幾乎恨鐵不成鋼的勸道：“趁著這麽好的機會，不若好好向師叔討教一番，這可是旁人都羨慕不來的。”

竹子心道，似胖子師兄這般貪吃懶做的人都已經這麽激進了，自己若是還不努力，又如何能夠配得上優秀的大師兄呢？

想到大師兄，竹子心下一片柔軟，於是小心翼翼問道：“我不在門下的日子，可有什麽事情發生？”

胖子師兄偏頭想了想：“師門還是老樣子，不過…師父的女兒倒是從雲州回來了，這位青蘿師妹年紀不大，但脾氣不小，你下山後記得少招惹她…”

竹子與這位小師姐只有片面之緣，依稀記得兩人年紀相仿，但歷經了那晚的事件之後，心下不知為何，竟隱隱有些同情她。

胖子師兄又絮絮叨叨說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臨到離去，仍不忘激勵著竹子奮發向上，使得許久不動腦子的竹子，竟也陷入了一陣反思。

晚間，竹子開始盤算著如何向師叔賜教劍法，思量再三，還是決定先賄賂一下師叔的胃，於是拖著病驅下床大展身手，做了一桌子的好菜。

莫越遲見她如此殷勤，便知有詐，問道：“病可好些了？”

竹子一邊為他添飯，一邊給他夾菜，道：“躺了一整天，覺得頭暈腦脹。習武之人，還是要動一動筋骨的。”

莫越遲停箸不語，只是意味深長地凝視著她。

“開春之後就是試劍大會了，弟子這段時間荒廢了功夫，只怕到時下不了臺。”竹子雙手奉上飯，腆著臉道：“師叔…您武功這麽高，劍法這麽好，還懇請指點一二。”

莫越遲微微搖頭，笑道：“我給你指一條明路，上去之後，定能安然下臺。”

竹子眼前一亮，喜道：“還請師叔明示。”

莫越遲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湯，淡淡吐出兩字：“棄劍。”

“……”

本是虛心請教，卻不料被師叔如此看輕，竹子心下氣惱至極，於是默默尋來師父傳授的入門心法，打算獨自鉆研。

她在屋內升起炭火，靠在爐邊，讀著那拗口的文字，偶爾偷偷瞟向師叔一眼。這段時日，莫越遲身體大好，閑來無事竟也不練劍，倒開始舞文弄墨附庸風雅起來，此時他正挽袖臨起了蘭亭序。

面對師叔的反常，竹子倒是習以為常了，只是她想，如果讓天下人知曉，正道中數一數二的高手，在魔教猖狂崛起之時，非但沒有好好潛心修煉鉆研武功，一雪前恥，反而在家澆花弄草揮毫舞墨聊以度日，會作何感想？

這般不著邊際地想了一會兒，竹子無心看書，被那暖氣一熏，更是困得哈欠連連，索性便枕著胳膊彎打起來盹來。

莫越遲仍在聚精會神的臨字，不時展開紙張抖了抖，見並不滿意，遂又揉作一團，隨即又鋪開了一張紙。

直到夜漸深沈，他終於擱下了筆，走到爐邊，見少女已枕著火光安然入睡，便往爐中添了炭火，而後，將一旁的暖袍披在了她單薄的身子上。

他俯身望著她恬靜的睡顏，將那本入門心法拿起來看了看，終是搖頭一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