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亂夢，擾得心緒難寧。莫越遲睜開雙眼，見天還未亮透，似是卯初的光景，他徐徐下了床榻，卻見昏暗的室內空無一人，便低聲喚道：“竹子？”

並無人應答。

推開房門，院內的薄雪消融，地面已是泥濘不堪，他微微蹙眉，運氣施展起輕功，躍出院外，幾個起落間，如同雁雀踏枝，已將周遭的蹤跡一覽眼底，直到看到那抹纖細的身影，心下稍安，這才輕盈落地，只是胸口處，卻傳來一陣絞痛。

魔毒卑劣，雖受藥物抑制，但只要運功，便會傷及心脈，若無解藥，長久下來，終將會被耗損而亡。

他又自嘲一笑，看來，這樣的時日已無太多了。

竹子醒得早，想到自己還要奮發圖強，便拎起長劍來到這崖頂練劍，她入門尚晚，一套入門劍法只學了個大概，因此練來練去，也不得其法。她十分懊惱，倘若試劍那日拖了師門的後腿，只怕在大師兄跟前再也擡不起頭來。

正打算將劍法捋一遍，等到下回師父上山時再去請教，怎料眼角的餘光裏，卻瞥見一抹身影，正徐徐走來。竹子不必細看，便知來者何人，於是將劍負於身後，卻不出聲招呼。

莫越遲知她還在生著悶氣，卻仍要擺著架子道：“你天資不佳，根基也不穩，一套入門劍法練得神形俱無，臨陣對敵便不提了，就是拿出去當把戲耍，也甚是難看。”

竹子被他貶得一文不值，心下十分惱怒，豈料他卻忽然近前奪去了她手中的劍，隨後起手使出了入門劍法的第一招，竹子愕然，卻聽莫越遲低喝一聲：“看好了！”

只見那三尺長劍，勢如破竹，或截或撩，或格或刺，攻守自如，瀟灑飄逸，一套中規中矩的入門劍法，竟讓他使得行雲流水，煞是好看。

竹子看得瞠目結舌，天地間只餘得他一襲青袍，衣袂翻飛，仿佛一眨眼的功夫，十二招劍式已經在他手下走了一遍，末了，他手腕一轉，收了長劍，遞到她跟前，揚眉問道：“可瞧清楚了？”

“……”竹子點了點頭，覆又搖頭，回道：“太…快了…沒怎麽看清楚。”

莫越遲嘴角微微一抽，轉瞬卻又是一副“早知如此”的神情。

“不過…”似是想到什麽，竹子雙眸中竟漾起點點笑意：“我之前常見大師兄練這套劍法，本來每招每式都了然於胸，只是許久不見，記不太清了。”

莫越遲擰眉：“哪位大師兄？”

竹子垂首，頰邊染紅，盯著自己的腳尖，自顧自地娓娓言道：“大師兄是師父的入室弟子，自幼生長在天水堂，待人溫和，一表人才，而且，他劍法了得，往後一定是了不起的大俠…”說著，她輕輕掀起眼簾，卻見師叔一臉見了鬼的表情，當即一楞：“…師叔？”

師叔卻悶哼了一聲，拂了拂衣袖，轉身離去。

竹子愕然：我…說了什麽他這麽生氣？

這一整天，寒風呼嘯，陰冷至極，莫越遲站在窗邊看了看天色，見鉛雲低垂，只怕不日就將大雪封山，於是回身對爐邊的竹子道：“收拾收拾東西，明日一早下山去。”

竹子差點以為自己聽錯，立即哭喪了臉道：“師叔…你不會要趕我下山吧？”

莫越遲倒是覺得好笑，反問道：“難道你不願下山？”

“本來是很想的…”竹子弱弱地道：“但是現在怕被肖師伯滅口…”

莫越遲輕笑了一聲，走到她身旁坐下，漫聲道：“有我在，還怕他有機可趁？”

竹子心驚：“師叔…你也要下山嗎？”

“自然。”

“……”

竹子本以為自己下山後就可以擺脫師叔，誰料到頭來竟還是幻滅。

她半喜半憂，悶悶不樂，卻見莫越遲不知從而抱來了一壇子酒走過來，在她身旁隨意盤腿而坐，他掀開酒封，拿來兩個瓷碗，一一倒滿，道：“雪天飲酒，應情應景，來，喝一碗。”

竹子雖酒量不濟，倒也不膩歪，加上此時心情沈重，幹脆拿起瓷碗一飲而盡。

莫越遲見狀，在一旁搖頭惋惜道：“我藏了十年的梨花白，竟任你如此牛飲，可惜可惜。”

竹子只覺得那酒香清冽，並不嗆喉，於是不管不顧，連喝三碗，但沒過半晌，腹中竟燒得厲害。反觀莫越遲，面色不改，既如同品茶一般輕啜小呷，好不愜意。兩人靜默了半晌，他卻忽然問道：“竹子，你本名叫什麽？”

他眸光看似溫和，卻帶著幾分探究與懷疑，繼續問道：“又為何來這蒼嵐？”

竹子楞住了，那些前塵往事一瞬間湧了上來，讓她失了神，冥冥之中，腦海裏似有一個溫和的男聲道：她姓白，單名筱，以後就叫她竹子吧。

四歲前的記憶是空缺的，她不記得自己的生父生母，也不知曾經的自己姓甚名誰，是流落在街頭才被一對善良的夫婦收養。

她跟著夫婦居住在嵐江邊一處小村落裏，家中以捕魚為生，爹爹姓白，娘親姓許，膝下雖無子嗣，卻也十分恩愛，他們待竹子，更是寵愛有加。在他們的庇護下，她才得以安然長到十五歲，卻被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毀了一切。

那天夜裏，她如往常一般，做好了飯菜等待爹娘捕魚歸來，然而等來的卻是兩具早已冷卻的屍體，這一對待人和善一生勤懇的夫婦，就這樣無緣無故死在了魔教妖人的手中。

那天，她被從未有過的悲傷與恐懼籠罩，一身血液仿佛都冷了，但卻有一人輕輕走到她的跟前，伸出了手，溫言道：“你若是無處可去，就來蒼嵐派找我。”

她在家中守了一年，孤苦伶仃，終於還是背上行囊，踏入了蒼山。

如今，身處在這蒼山之上，卻望不見嵐江，更看不到曾經那座寧靜祥和的小村落了。

興許是酒勁上頭，竹子只覺得心中難受至極，眼圈也漸漸發紅，她喃喃言道：“我姓白，單名一個筱字，爹娘喚我竹子…我的爹娘讓魔教人殺了，我無處可去，是師父收留了我。我想著若能習得一身武功，便可以像師兄師姐們一樣，下山殺敵去。”

說到此處，她頓了頓，略帶自嘲一笑：“只是師父說…我於武學一道，到底是緣分太淺…”

莫越遲望著那雙逐漸泛起水光的清瞳，到底不忍再問下去。現在的她，只怕什麽也不懂，未來變故如何，她也尚未知，就像眼下的這個江湖，還依然風平浪靜著。

他輕輕展臂將她攬入懷中，卻不經意地點了她的睡穴。

炭火劈裏啪啦地燃著，窗外偶爾有風聲呼嘯而過，望著懷中的少女睡顏恬靜，莫越遲眸光微爍，半晌過後，他終於還是伸手輕輕解開了她衣衫，視線落在她的背部，直到那原本潔白的後背之上，因酒熱而漸漸綻放開了一朵殷紅的血蓮，他眸色亦變得覆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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