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在同門師姐們覆雜的眼神中，竹子將最後一件衣物收入囊中，而後拖著沈重的腳步走出了寢居。門外，胖子師兄前來相送，竹子走到他跟前，哀嘆一聲，淒然道：“師兄，你道我還能活著回來嗎？”

胖子師兄一手搭在她的肩上，沈吟道：“師叔是個好人，他一定會好好待你的。”

“師兄。”竹子一把反握住胖子師兄的手，生生擠下一行清淚：“你我也算是一起同生入死過，能不能替我去照顧師叔？”

胖子師兄長嘆一聲，卻將一包熱乎乎的物什塞進她的手中，肅然道：“我可能要去晨練了。師妹，你多保重。”

望著胖子師兄離去的背影，竹子將手中的油紙展開，一只金燦燦的紅燒豬肘靜靜呈現在掌中，煞是可愛，她忽然感動得想哭。

就這樣，竹子背著行囊，握著豬肘，抽抽搭搭來到天水堂，遠遠便看到大師兄那豐神俊朗的身影，想到往後再不能偷偷看他練劍，心下一片悲愴。她從懷中拿出早已織好的布囊，裏面有送給大師兄的劍穗，深吸一口氣，緩緩走上前。

晨光裏的大師兄依舊俊雅清逸，面冠如玉，單單只是側顏便令人心曠神怡，竹子整了整鬢角，鼓起勇氣，細聲問道：“大師兄可有空？”

何修筠徐徐轉過身，見是她來，立即微微一笑，卻道：“師妹，聽聞你今日便要去莫師叔門下，可真要恭喜你了。”

竹子一楞，避免他誤會，立即糾正道：“我也只是去照顧師叔一些時日，待到他的身體痊愈便可返回師門了…”說著，她語調微微一轉，帶著失落：“況且，莫師叔門下哪有天水堂好？”

何修筠倒是十分好脾氣地耐心解釋道：“莫師叔少年成名，雖心性倨傲了些，但其劍法卻是一流，我門下弟子能得他指點一二，已是莫大的榮幸。師妹你此後既能常伴他左右，可是旁人都羨慕不來的。”

竹子撇了撇嘴，低頭哀嘆了一聲，何修筠見此，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溫言道：“有空記得多回師門瞧瞧。”

竹子心下一暖，見時辰已是不早，忍痛道：“師兄，臨別之際，我有一物想要贈送予你，願你能夠收下，還望日後見了它，也能想起我來。”說罷，只覺得面如火燎，心跳如雷，便將物什一股腦塞進師兄手中，轉身嬌羞著小跑離去。

心中的石頭終於落下，竹子又獨自一人去往師父的書房，準備最後的拜別。

師父喜靜，與師娘二人居住在南邊的一所僻靜小院，那院子裏花木翁翠，即使入了秋，也是綠濃紅俏，一片春色。走過卵石鋪就的小道，往左是寢居，往右則是書房，竹子記得上次來，還是剛入門的那天。

書房內，顧正風正在飲茶，見到竹子前來，便長嘆一聲，道：“我知曉你心中百般不情願，但掌門既已應允此事，便無回旋之地，你莫師叔此舉許是有些不妥，但他的傷因你而起，你也理應要承擔此事。”

竹子跪拜在地，吸了吸鼻子，已是認命，“竹子明白。”

顧正風緩緩上前，將她扶了起來，“去吧，若是有什麽委屈，回來告訴我便是。”

竹子得師父如此眷顧，立即感動得稀裏嘩啦，拜別過後，心下總算有了些底氣，於是揚首闊步，獨自趕往莫師叔門下…赴死去了。

依照同門師姐之言，高冷的莫師叔不僅性子高冷，就連居所也是高處不勝寒，蒼山如此之大，他卻偏偏不合群，要獨自隱居在最高的山頭…

上山的路，起初還是平直的小道，轉而蜿蜒向上，形成了一條崎嶇難行的山路，越往深處，越是荊棘遍布，錯綜覆雜，竹子只好抽出長劍，一路披荊斬棘，如此，行了一段路程，直累得汗流浹背，氣喘籲籲。

竹子苦惱的席地而坐，正欲拿出胖子師兄的豬肘充饑，然而伸手一探懷中，卻摸出了一只錦囊，瞬間石化在地。

她居然送了大師兄一只紅燒豬肘…

想到日後再見到大師兄的尷尬場面，竹子忍不住捂臉痛哭了半晌，想到時辰不容耽擱，遂又重新拾起步子踽踽前行，這一走，直走到了日落西山，方才看到師叔那間不食人間煙火的小籬舍，她拂去頭上的樹葉，杵著長劍，步履沈沈，面黑如炭。

攢著一腔怨氣，竹子用力推開院門，徑直走向裏面的屋舍，然而在看到那道頎長的身影時，立刻又慫了下來。她微微垂目，弱聲喚道：“師叔…”

莫越遲正站在窗邊遠眺，聞聲徐徐轉身來，此時正是薄暮時分，天邊尚有雲霞，那霞光映得他側顏清俊，眸若星辰，竟是十分好看。竹子暗自咽了咽，又見他緩步上前，盯著她幽幽瞧了半晌，卻道：“我讓你午時來報，你倒是好，拖到了酉時才來，你可是想要餓死我，一了百了，嗯？”

竹子往後縮了縮，盯著師叔的袖角，小心翼翼解釋道：“師叔…是上山的路太難走了。”

莫越遲又朝前逼近了兩步，幾乎與她咫尺相對。竹子呆了呆，眼瞧著他伸起白皙修長的手，緩緩靠近自己的面頰，頓時嚇得呼吸一緊，手中的長劍徒然落到了地上…

竹子漲紅著臉，窘迫道：“師叔…你…”

話未說利索，卻見師叔擡手從她頭頂摘下一片綠葉，淡然瞥了她一眼，道：“蠢貨，蒼南峰有直接通往山上的路，不然你以為我怎麽上來的？”

竹子：“……”

莫越遲走到一旁的竹榻邊，悠然靠了上去，見她仍立在原地不知所措，又道：“杵著做甚？還不快去生火做飯？”

竹子嚇得一哆嗦，拾起長劍便一溜煙跑了出去。

望著少女的身影，莫越遲揚唇一笑，若有所思。

竹子憋了一肚子火，走進師叔的竈房時眼前卻是一亮，只見那屋內不僅相應器具齊全，柴米油鹽俱備，另還有魚肉果蔬，夥食竟是好到不行。

曾幾何時，在天水堂，為了一塊肉而擠破頭的日子裏，竹子做夢都想獨享一盆紅燒肉，現在看來，真是世道不公啊。

正暗自腹誹，身後又傳來師叔那略顯慵懶的聲音：“記得多備熱水，我也該好好洗個澡了。”

竹子手中的劍仿佛又受到了驚嚇，哐啷一聲，頹然落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