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時分，竹子終於將飯菜呈上了桌，莫越遲正靠在一張藤椅上閉目養神，聞到有香味隱隱浮蕩，他立即睜開雙眼，卻見擺放在面前的是一道青菜，一道豆腐，一道蒸魚，一道羹湯。

竹子將米飯盛裝好放到他面前，又小心翼翼遞上筷子，誠惶誠恐地道：“師叔，吃飯了。”

莫越遲盯著面前的青菜豆腐良久，終是一嘆：“這飯菜如此寡淡，可教我如何下口？”

竹子幾乎不假思索地回道：“師叔是在養病期間，自然是要飲食清淡些。”

莫越遲悶哼一聲，拿起筷子默默撕下一塊魚肉，放入口中，便只覺得那魚肉鮮嫩如脂，入口即化，竟是十分美味。於是，又擇了青菜與豆腐一一嘗試，瞬間味蕾一顫，本是最尋常的菜式，味道卻足以與他曾吃過的山珍海味媲美。

他如何料到，這個愚鈍的小丫頭，竟燒得一手好菜。

竹子見對方目光怪異的盯著自己，心下突突直跳，於是仗著膽子問道：“師叔覺得如何？”

莫越遲斂回思緒，淡然應道：“勉強入口。”

竹子這才松了口氣，低頭慢吞吞扒著飯，正想著詢問一下師叔的口味，一擡頭，卻見對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掃完了碗裏的飯以及盤中的菜，末了又喝了一大碗湯，全程幾乎一氣呵成。

這樣吃魚…真的不會被刺卡住嗎？師叔你的形象還要不要？

竹子目瞪口呆，莫越遲卻慢悠悠遞上碗，漫聲道：“再來一碗。”

“噢…”竹子看了一眼桌面上殘剩的魚骨，再看了一眼師叔，然後默默起身盛飯去了。

待刷完碗筷之後，已是月上梢頭，竹子提著燈從竈房裏走出來，心下尚在擔憂夜裏將要如何度過，師叔的屋舍，美名其曰清風齋，不過就是一座輕簡的小竹屋，屋內除了一些必要的家具物什外，幾乎算是家徒四壁，她與他論輩分來說，雖是師叔侄關系，卻也符合所謂的孤男寡女…

想到此處，竹子面上一紅，感到十分拘謹，只是腳下剛踏入屋舍的門，一眼望去，整個人瞬間石化在地…

只見目光所及之處，熱氣氤氳之中，有人正閉目靠在浴桶裏，一臉悠閑之態，再順著脖子往下…

竹子一時血脈噴張，嚇得趕緊捂住雙眼背過身去，慌忙解釋道：“師叔，我不是故意闖進來的…”

有誰能告訴她，為什麽師叔會有洗澡不關門的怪癖？

然而身後的人卻雲淡風輕地回了一句：“來得正好，去替我將晾曬在外面的衣裳拿進來。”

竹子急忙奔出屋外，在院子裏收回換洗的衣物，然後一手擋住視線，小心翼翼走進屋內，將衣服放在一旁的凳子上，而後逃也似的關上了房門。

坐在院子裏的石階上，聽著秋蟲的唧唧聲，竹子只覺得臉頰發燙，半晌也無法平緩思緒，身後的房門忽然被人打開，她趕緊回頭，便看到莫越遲立在門前，只單穿著一件月白交襟中衣，絲發未束，隨意攏在肩頭，卻襯著他翩翩倜儻瀟灑不羈。

竹子的心又開始狂跳不止，怎想張口卻問道：“師叔，晚上…我睡哪兒？”

莫越遲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卻反問：“你想睡哪兒？”

“這…”竹子垂下頭去，心下幾欲抓狂，卻聽到師叔在耳旁輕笑了一聲，又吩咐道：“去將爐子取來。”

竹子微微一楞，有些不解其意，但還是乖乖去屋內取出了小火爐來，這時，師叔便將一摞書冊扔在一旁，瀟灑揮袖：“都燒了。”

“呃？”竹子原以為那只是尋常的書籍，待拿起一本翻看了一頁後，差點驚得下巴脫臼，她幾乎語無倫次地道：“師叔…這…這些都是劍譜啊？”

莫越遲隨意倚靠在一旁的欄桿上，擡頭望月，一臉高深莫測，“都是無用且害人的東西，留著又有何用？”

竹子聞言睜大雙眼，實在難以置信，以劍術聞名於世的一代大俠，竟會說出劍譜無用論，難道師叔的境界已經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一時之間，竹子又是羨慕，又是心疼，想著自己若能習得這書上的劍法，即便不能成為如師叔一般的絕世高手，但日後行走江湖、懲惡揚善也能有所作為。於是腆著臉，細聲懇求道：“師叔，你若是不想要這些劍譜了，不如…就送給我吧？”

莫越遲回眸望來，眼瞳如墨，眼尾飛揚，卻哂笑道：“你覺得，單憑你這個資質，想要學會這些劍法，需要多少年？”

竹子窘迫：“我雖是笨了些，但若能潛修個十年二十年，想來也是能夠參悟這劍法的真髓。”

聽她說得振奮，莫越遲卻是斂起笑意，眸色變得清冷，“有這等恒心，做些什麽不好？這江湖如潮，世人如水，一旦卷入，又是幾人能回？你又何必要淌這趟渾水？”

竹子少有見到他如此說話，一時間呆了呆，忽然覺得，師叔自“詐屍”過後，似乎變得與傳說中有些不大一樣了…

正訥訥想著，莫越遲已近身前來，隨手將一本劍譜投入了火爐中，竹子還未來得及驚嘆一聲，便眼瞧著火苗將那泛黃紙張吞為了灰燼。

這一夜，竹子含淚整整燒了二十四冊劍譜，雖然每燒一本都妄想能從中記住個一招半式，但到最後還是一無所獲。望著一爐灰燼，竹子痛心疾首，終於忍不住問道：“師叔，剛剛燒的到底是什麽劍法？”

莫越遲淡然回了四個字：“七羽劍法。”

竹子一把捂住小心臟，差點以為自己聽錯，莫越遲卻盯著她的眼睛，又繼續道：“此劍法融合了蒼嵐創派先祖的畢生所學，已被正邪兩道覬覦多年，今日焚書，也算是解決了一樁江湖恩怨。”

這…難道不是拉了一身仇恨嗎？

竹子已經被師叔的邏輯徹底擊敗，她開始深深懷疑，師叔的腦子，是不是壞掉了？

在竹子驚恐的目光中，師叔掩去一個哈欠，望了望夜色，道：“良宵苦短，還是快些就寢吧。”

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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