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第十九張:落紅鋪徑水平池(上)

關燈
“阿雪?這是你最愛吃的荷藕羹,多少吃一點吧?”

“雪少爺,你已經兩天沒有合眼了,你可別嚇我啊…”

豐雪聽不見,嘴裏念叨著“鏡子、鏡子”,“把鏡子挪開…”

“又是這個鏡子!上次他就說鏡子!到底是什麽鏡子?這屋裏有的,凡是能照出人影的東西都搬出去了!”

豐因垂著眼,攪了攪調羹。

“你先出去。”

“你要幹嗎!”杜少審十分警覺,“我知道你不在乎他是死是活,說不定巴不得他死了去陪你呢!”

薄瓷碗“啪”地落在地上,四分五裂,湯汁黏膩昏暗,爬滿地面。

骨筆一直別在豐因的腰上,此時被他抽出,“拿王水來。”

“餵,你!你找死?”說完又覺不妥,可豐因既然要自取滅亡,他反正不會攔著…

骨筆鉛身耐火,骨質與金屬混雜在一起,已經難舍難分。而此刻它卻在琉璃盆中由王水浸泡著,不由自主地翻騰。

“現在你可以滾了嗎?”

杜少審意識到,豐因是要同豐雪做著最後的道別。

“你就不該回來!”抱怨的聲音很小,王水中的骨質很快融至只剩下纖細的一條。默默走到門邊替兩個人關上門,嘆了一口氣,坐在水門汀上。

“我不要你喜歡我!”每當閉上眼睛想起豐雪喊出這句話時的場景,都像被冰水由頭至腳淋了個透。他和豐因又有什麽區別?

財富和名利倏忽來去,他以為自己爬到了高處,卻原來還會那麽容易就再跌下來。時代的浪潮席卷而過,有人順勢而昌了,就有人要逆勢而亡。他可倒黴死了,他是逆勢的那個。

有時候也會有惰性,如果豐因不攔著他,他就一直守在雪少爺身邊做一個有賊心沒賊膽的“小偷”也使得。

“外面雨下得那麽大,你不進來躲雨嗎?”

以為是自己幻聽,不想院中真的飄起了細雨,已經是秋雨了。豐雪剛回來的時候還是在早春。

忿忿捂住頭,嘴裏嘀咕著,“雪少爺,他們都走了,我留下來陪你不好嗎?”

兩腿間的地面上忽然落下幾點濕意。

“風這麽大,雨都吹到我這兒來了!”拿鞋底撚了撚濕印,越是欲蓋彌彰,那“雨”就落得越兇。

“媽的!媽的!媽的!”見那雨擦不盡,終於肯用手捂住淚水的源頭。

“豐雪!豐雪——!”淒風苦雨中響起低沈的嗚咽。

房間內。

自豐雪識破他不是傅柳姜後,便再也不肯與他對視,連骨筆沸騰後漸漸陷入沈寂的聲響也似不曾聽聞。

“傅柳姜還在。”沈默許久,豐因才開口,“是我把他壓制住了。”

聽到“傅柳姜”三個字,豐雪終於有了一點反應。白著臉仰起頭,雙眸霧蒙蒙的,不再像往日那般透亮。

“我今天就走,我走了,他就回來了。”

“鏡子…”豐雪偷偷咬緊了牙。

“我的鏡子,當然是我自己帶走。你讓傅柳姜管著,他怎麽管得住?”傅柳姜臉上浮現出只屬於豐因的傲慢又驕矜的神情。他永遠都是這樣自信的,運籌帷幄的,無論做了好事還是壞事,都好像不會後悔。

豐雪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不知道是不是豐因的話真的起了效果,還是王水中的骨筆終於被他看在眼裏,幻覺中的鏡子終於消失了。仿佛真的如豐因所言,即將被他“帶走”。

“哥哥…”

“嗯。”

“對不起…”大滴大滴的淚水順著眼眶蜿蜒而下,豐雪低頭看了看滿地的碎瓷片,荷藕羹,他喜歡吃,哥哥也喜歡吃。但從小到大,哥哥總是先餵給他吃。所有好吃的,好玩的東西都是…

“你說過了。”豐因見他逐漸恢覆了神志,笑著坐到床邊,把上半身倚到床頭上。兩個人的距離拉近,而又不至於太近,使豐雪緊張。

“還記得我原來的樣子嗎?”

豐雪點頭。

“畫下來,現在就畫。”

豐因守著他畫,畫成之後卻隨意地把畫紙也丟入琉璃盆中。

“那不是我,是言榮。”

豐雪抖了一下,在腦海中苦苦思索著是有何處遺漏,以至於在筆下混淆了二人,卻驚覺自己已經再也記不清豐因的臉。好像這還是他第一次意識到,四年的時光,有多漫長。

豐因遞給他一小塊折成方塊的紙片,那本事塞在筆管中空處保存的東西。

展開來看,是半張相片與半張畫。

畫裏的人,是自己,相片裏的人,是豐因。畫與相片湊在一起,是曾經的一副完整的圖景。

“這張畫是在酒店裏給你畫的。說來可笑,若不是你回來,我也記不得你的臉了。那麽驚訝幹什麽,你難道以為鬼的記性就會比較好嗎?”

想笑,卻又笑不出來。若要說點什麽,無非又是千篇一律的道歉。豐雪低下頭,摸了摸相片裏豐因冷峻的面容。

“所以,在歐羅巴,阿雪怎麽能不畫哥哥?除了這一點,別的都原諒你。”

豐因的手搭住他的後頸,話音剛落,身體便突然萎頓下去。

“砰”的一聲,倒在地上。

“哥哥!”

最後一絲骨質融盡,世間再無豐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