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整潔的辦公室內一片狼藉，墻面因為芥川之前的攻擊而碎裂，地上滿是碎裂的磚石，漂浮的灰塵一時間也無法散去。

敦沒有去管為什麽看似柔弱的李白會有如此實力能將他制住，現在的他，滿心滿眼關註的都是他剛剛在芥川攻擊下，還好沒有受傷這件事。

李白擡手揉了揉敦的一頭白毛，敦溫順的低下頭顱。

“敦敦你要對我有點信心，這點攻擊我還是能躲過去的。”

芥川的攻擊並不迅速，而且他本身也沒有瞄準李白的命門。他到這一層來的本意只是想要綁架李白交換出銀而已。

身後的芥川似乎是因為被之前敦的瘋狂模樣嚇到了，又似乎是因為一路來的高強度戰鬥有點超負荷，現在仍舊保持著半跪的姿勢，神色僵硬，大口喘息。

他沒有打擾李白低聲安慰發狂的敦。

他只是細細的觀察著他本來選定的綁架對象。黑色的長發隨意紮在腦後，身上穿著很獨特的偏襟長袍，眉目精致細皮嫩肉，看起來就像是從誰家跑出來的受寵的小少爺。

他笑的時候眼睛會先是微微瞌起，濃密卷翹的睫毛在眼下留下一小片陰影，隨後才會勾起嘴角，弧度溫柔而又乖巧，和他們不一樣。

和他們這種生來就在黑泥裏摸爬滾打的人不一樣，他是在寵愛與關心中長大的。

曾經的他所嫉妒的模樣，乃至現在說不定他的心裏也是嫉妒的。

芥川感覺自己身後的布刃在蠢蠢欲動。

大腦在攻擊與不攻擊之間不斷徘徊。

“羅生門——”芥川擡起手，眼睛甚至沒有去看李白和敦，他保持著半跪在地上的動作，伸出手做出像是指引又像是祈求救贖一般的動作，“霧雨……”

整片的布料分散成針，細密尖銳。它們極其細小，卻能撕裂空間。成群結隊一般，向著李白和敦攻擊。

敦的第一反應是將李白抱離此地，但他的一只手還被鉗制在李白的手中，行動並不方便。隨後他又想化身為虎打落這些針，可芥川的攻擊已經近在眼前，此時變身顯然來不及了。他上前一步，試圖以自己瘦小的身軀，遮擋住更加瘦小的李白的身軀。

他總是這樣為他人著想，內心深處，根植著抹不去的善良。

李白笑了笑，在攻擊襲來的瞬間將敦拉到身後，迎上前直面密密麻麻的，能夠撕裂空間的針雨。

“李白先生！”敦被李白的做法驚嚇出聲。

但下一秒，他卻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細密的針雨在離李白不到一拳的距離像是被什麽東西腐蝕了一般，漸漸消融。

沒有一根能穿透這透明的屏障。

李白眼角是帶著笑意的。但這抹笑意在芥川眼中看起來更像是嘲諷，嘲諷他的實力也不過如此。

雖然不願承認，但他的直覺告訴他，他確實打不過面前這個看起來柔弱至極的少年，他們之間的差距像是一道鴻溝，難以跨越。

他甚至沒有看出少年的異能是什麽。

芥川面無表情思考的時候，看起來著實兇惡，以致於李白都差點以為他是在醞釀下一次的攻擊，但不知道為什麽他卻感受不到之前攻擊時的惡意。

想想他小時候就一副兇惡的臉吧，果然他其實只是長了一張惡人臉而已啊。

“龍之介……”李白出聲打斷了芥川的思考。

芥川以為李白想要攻擊，他身體後仰了一下。但預想中的攻擊卻沒有到來，李白只是穿過了他滿是尖刺的異能拉住了他擡起的手。

芥川的第一反應是攻擊，但他剛有一點動作的時候，握住他的那只手卻驟然收緊。

“就算是龍之介……”李白歪了歪頭，神色染上了一些不滿，“如果再三攻擊我的話，我也是會生氣的。”

太宰搖晃著手中的酒杯，透明的玻璃杯中盛著淺黃色的酒液。

杯中的冰球已經融化了一部分，隨著太宰的動作在杯中四處碰壁，發出清脆的，「叮叮當當」的響聲。

柔和的昏黃燈光照射在上面，折射出來的流光溢彩有些攝人心魂。

太宰問織田作有什麽感想，此時的織田作只是擺出一副悵然若失的表情，冰藍色的瞳眸上像是蒙上了一層薄霧。

這個世界的織田作不再是黑手黨，這個世界的織田作做著正義的工作，這個世界的織田作完成了他寫小說的願想，這個世界的織田作收養了一大堆小孩，所有的關於這個世界的織田作的生活都如他所願。可是，這個世界的織田作他……卻不認識太宰治。

這是一個能有織田作卻不能有太宰治的世界。

太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手中的杯子與桌面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沒有味道一樣……”

太宰站起身，手從織田作的肩頭拂過，衣角飄然從他身後飄蕩著遠去。

“太宰……”熟悉的聲音，熟悉的容貌，不同的靈魂。

太宰在登上窄小階梯前的駐足，他側過臉，露出被繃帶包裹的那只眼睛，“嗯？”

“在你的世界，我們成為了好朋友嗎？”織田作閉上有些酸澀的眼睛，他微微偏頭，雙手握著酒杯，像是在回想。

“非常要好的朋友哦……”太宰說完，登上那窄小陳舊的階梯，身型漸漸隱沒在黑暗中。

隨著門口鈴鐺發出的脆響，整個酒吧內只剩下織田作一人還坐在那裏。

他學著太宰治，指尖在酒杯邊緣滑動了一會兒。沈默著喝完杯中太宰治為他調制的酒。

“下次見面的時候……試著把他當朋友吧。”

門口的鈴鐺又是一聲清脆聲響，酒吧內空無一人，只有吧臺上放著的兩個空酒杯，證明這裏曾經有人來過。

“偵探社員永不言棄！芥川，站起來。”

地上不知何時掉落了一個黑色的對講機，應該是敦之前發狂的時候不小心掉出來的，但現在裏面卻傳出來偵探社成員的聲音。聲音有些陌生，大概是後來加入進去的。

對講機裏傳來打鬥聲，說話的人聲音也有些斷斷續續，不知是這邊的對講機壞了還是那邊的話筒壞了，“站起來芥川，如果你不知道的話我現在就來告訴你。對於偵探社員來說，當你準備去救人的時候，你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人。”

李白鉗制住芥川的手放松了點，芥川感覺到了，但他卻沒有掙脫。

“像我這樣罪惡的人。”

芥川低下頭，沒有說話。

“你並不是「惡」。”另一個聲音傳來，傳入芥川的耳朵，就像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你現在還哪一邊都不是，那就站到「善」的這一邊來——這樣你就正式通過考試了。從這一刻起，你就是真正的偵探社員！”㈠

“你要堅定你的信念啊！”

“成為偵探社的一員吧！”

“唔啊啊啊——”像是積蓄夠了力量，布料從他身上爆炸開來，芥川猛然抽回自己的手，繞過李白，向著敦的方向猛沖而去。

兩人又一次撞擊在了一起，敦有意的將芥川往遠離李白的方向引，而芥川也似乎感受到李白的強大，與敦一路打著遠離了李白。

兩人一路打著上了樓頂，在李白聽來兩人發力時的吼聲之中，時不時地還夾雜著芥川的“羅生門——”

羅生門真的是他見過招式最多的異能了。

“銀絕波濤！”拳頭帶著耀眼的光芒呼嘯而出，一時間港口黑手黨的樓頂被銀色的光芒籠罩。

劇烈的震動傳來，讓整棟大樓都發出了震顫，許多物品都被震到了地上。

連綿的聲響在耳邊回蕩不覺，直到光芒散去，一切平息，所有的所有都在等待著塵埃落定，一時間除了仍舊活動著的硝煙，在沒有其他能動的東西。

敦的手臂已經被芥川的布刃攪得鮮血淋漓，就連身上也已破敗不堪。此時他僅剩的力氣只能負擔他那微弱的脈搏。

芥川還站著，但他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已經流幹，支撐他活動的只是那一絲信念。

“殺了……我……”敦看著緩步向自己挪動的芥川，用盡最後的力氣說道。

“如你所願……”芥川的腳踩在敦的脖子上，逐漸用力。

人生命的最後時刻都在想些什麽呢？

敦的喉嚨中發出「哢哢」的聲響，嘴唇蠕動著，只要芥川繼續施加力氣，很快他就會再無生息。

“不……起……院長……老師……”淚水順著眼角滲出，劃過鬢角沒入發絲，“對不……起……”

最後的時刻，他仍在為過去的錯誤祈求著原諒，不知是否得到救贖。

芥川沈默著，冷靜的俯視著敦因窒息的痛苦扭曲的面容。

他收回腳，“到此為止……”

得到喘息的敦咳嗽著，疑惑的看向背對著搖晃著要離去的芥川，“為什麽？”

“你已從過去裏逃離老虎，把血吐幹凈然後給我往前走。如果有一天……你終於敗給了自己，那就等於我終於戰勝了自己，到那時我會毫不猶豫地對你舉手揶揄之。”

清脆的掌聲從不遠處傳來。

“恭喜……”

零星細碎的掌聲，乘著風回響在大樓頂層。

“恭喜你們二人，這真是展現了漂亮的一戰。”太宰治修長的身形出現在那裏，黑色大衣披在肩上隨風擺動著。

他站在那裏，卻像是融入不到這個世界中。

他是這的支配者。

“太宰先生！”

“黑衣人！”

李白尋著嘣嘣跳動不停的直覺的牽引向著樓頂跑去，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情為何這般慌亂，但他知道自己必須這樣做。

像是要去奔赴與友人的最後一場見面一般，周圍的空氣都顯得沈靜而壓抑。

“所以……剩下的就交給你們了。”前方的通道傳來太宰治模糊的聲音，李白加快了腳步。

天臺上，太宰治後撤一步，腳跟已經越過頂層的邊緣，完全懸空。

“太宰先生，您……”

“終於走到這一步了。”太宰治的後背沐浴在風中，整個人放松地微笑起來，“這最後一步，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就像明天就要回家了一樣。”

太宰治閉上眼睛，臉上的微笑似在回味某些記憶的佳釀，“這裏是唯一一個他活著，並且在寫小說的世界。因此，我是不會讓這個世界就這麽消失不見的。”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像是在對太宰治發出邀請。

太宰治將身體，向後傾倒。

“啊，啊——”太宰閉上眼，嘴裏溢出的話語，像是甜美的夢，“終於到了這一刻，我期待已久的瞬間。我好期待，我太期待了……但是，我還有尚未了卻的心願。織田作那本就要寫完的小說，我還沒來得及看上一眼。事到如今，我仍無法釋懷，無比惦念㈡。還有還有，他好像，晚了一步啊……”

“太宰——”李白的聲音傳來，太宰治似乎看到了那個小小的身影，他站在門口，伸出的手像是要抓住他。

“趕上了啊……”

太宰治面帶微笑一躍而下。

重力帶著他下落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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