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屍得晦氣而生, 吸收天地怨氣而存。

晦氣和怨氣凝聚一體，使得僵屍的周身遍布著毒素，尤其是牙齒和指甲, 攜帶劇毒。

常人被抓傷, 哪怕只是一個小傷口，如果不醫治，也會屍毒入心, 變成僵屍。

最可怕的是, 這種毒還不能用尋常藥物治愈，需要使用專門對付僵屍毒的東西, 比如糯米、蓮子芯、蛇膽等俱不為外人所知的物品。

因此僵屍毒, 在僵屍頻發的年代，近乎於無敵。

這也是騰騰鎮全鎮都變成僵屍的原因, 這個時代，道士何其少見，有真材實料、懂得如何對付僵屍的道士, 就更少見了。

百姓們對僵屍的不了解, 才造就了騰騰鎮的悲劇。

事實上, 只要對癥下藥，僵屍毒並不算是很難解開的毒。

季修去酒樓前, 讓黃天龍準備好一些需要的東西, 回來後，見東西都準備好了，他也不耽誤，直接開始救人。

黃天龍對這些完全不懂, 但是他很有心機, 知道時勢動蕩, 多學點東西早晚派得上用場，所以沒走，站在一邊看季修怎麽操作。

只見季修先抓了一把糯米，在研缽裏細細碾碎成粉，又倒入剛剝出來的新鮮蓮子芯，一同搗爛。

等到糯米粉沾染了蓮子芯，變成綠色的糊狀物體，他擡手從腳邊籠子裏，抓起一條頭部尖尖的長蛇，用手掐著蛇頭和蛇尾防止毒蛇掙脫，小刀一閃，剔出蛇膽，加入研缽裏。

黃天龍眉頭抽了抽，悄悄後退半步。

他從來膽大，連虎豹都無所畏懼，唯獨對這長蟲十分顧忌，季道長的動作卻出乎意料的果決利落。

或許是熟能生巧吧，他在心裏想，耐下心繼續旁觀。

想要拔除僵屍毒，需要以蛇膽入藥，加入糯米粉，研墨成糊狀，敷在傷口上，吸收僵屍毒素。

這些東西，都是必做的流程。

季修也不怕他看，這是造福百姓的事情，外人多看看，將來真的碰上難事，也能少幾個中僵屍毒的人。只是就算看個一兩遍，不清楚其中門路的人，也不敢輕易動手操持，要不然這世上的道士就全部失業了。

想要學得一二分，還要跟在他身邊，日日耳濡目染才有用。

季修繼續搗藥，待到三樣東西融為一體，他命季辰取來白色紗布，裝上藥膏，去另一個房間，給鄭家那三人包紮。

鄭老二戒備外人，卻知道坐牢只要幾年還能出來，而如果僵屍毒不治，他就只能去死，所以沈默地接受了季修的動作。

鄭老大的大女兒，尚且年輕，也不敢多說什麽，低著頭任由季修處理傷口。

唯獨鄭老大的媳婦，度過一開始被人揭穿真相的慌張，知道是季修殺了小僵屍，害她失去了唯一的兒子，整個人變得沈默而古怪，垂著頭，從發絲裏直勾勾盯著季修，也不說話，也不配合季修的幫忙。

季修給她抹藥，她動了下手，藥膏沒上去，掉在地上。

季修以為是不小心，沒放在心上，又挖了一塊，“啪”，再次掉在地上。

“你……”季辰有點生氣，上前一步，“你別不知道好歹，我師父這是在救你！”

鄭老大媳婦擡頭看向季辰，眼神裏有一絲嘲笑：“救我，殺了我兒，害了我男人二弟入獄，我全家挨罰？”

季辰惱怒道：“本來就是你們不對，害死了你家裏老人。”

“那樣的婦人有什麽好孝順！死了也活該！”鄭老大媳婦反應很大，聲音尖銳，想起害死了自己男人和兒子的罪魁禍首，咬牙切齒，“我只恨，我沒有早點一刀捅死她！”

季辰覺得她這話很不對，可是她語氣中的淒厲，又讓人聽著心裏怪不舒服的，說不過她，索性轉過頭去。

季修卻不能眼看自家的小崽子被一個外人欺負，插嘴道：“你最大的錯誤不是沒有早點殺了她，而是在第一次犯錯，知道僵屍存在後，還心有僥幸，沒有看顧好家裏人，放任小兒子一個人在院子裏。等人死了之後，又不通知民兵隊，害了自己和家人，也害死了自己丈夫。”

鄭老大媳婦瞬間楞住，想起死去的男人，濃烈的後悔湧進心裏，讓她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那是我兒子啊，他小小年紀走了，我只是想讓他入土為安！”

季修嘆氣：“所以說，封建迷信害死人啊。”

也不再勸，留下一人份的藥膏和紗布，季修起身，帶著季辰從房間離去。

他還有事情要忙。

僵屍毒格外霸道，就算外面敷著藥膏，也不能懈怠，一日三餐都要服用糯米粥，內服外敷，以防僵屍毒在體內盤亙聚集。

這糯米粥煮出來也有要求，不能沾染一絲灰燼，走了煙氣進去，不然就失了效。

如果在現代，用個電飯煲是很容易做到的事情，可是這個時代的土竈，還真不能疏忽，得一直盯著看。

交代下去，季辰聽話地淘米，拿著糯米跟在季修身後去廚房煮粥。

黃天龍還以為季修又餓了，忍不住嘆服道：“道長不愧是道長，每日的消耗就是多些。”

季修失笑，解釋和他聽：“這是給鄭家人做的。”

“糯米粥？”黃天龍一楞，看著米粒若有所思，“剛才包紮也用了糯米，現在煮粥也用糯米，糯米能吸收僵屍毒，是不是也能克制僵屍？”

季修點頭：“沒錯，除了糯米克制僵屍，還有黑狗血、童子尿，都有克制僵屍的效果。”

黃天龍想起那只還在外面游蕩的鄭老太太，一時心裏火熱起來：“道長，鄭老太太還在外面游蕩，你看看什麽時候有時間，把它收拾了？”

季修看看天色，回答道：“明日巳時初如何？僵屍晝伏夜出，白天會找一處地方休息，我們可以搜山，將它找出來！”

“好！”黃天龍一口答應，又不放心地問，“我讓人帶上五十斤糯米行不行？”

季修再次失笑：“當然可以，不過還請黃隊長為我也準備一些黃紙、紅筆、朱砂，還有墨鬥和公雞，如果有羅盤最好，方便我用來尋找僵屍。”

黃天龍心裏略有一絲狐疑，卻沒發問。

怎麽季道長身為道士，身上除了一柄桃木劍，卻什麽都沒有？

他想了想，還是應下來，看著季修還要往竈房去，遺憾地停步，轉身去外面通知兄弟為季修尋找東西。

第二天，民兵隊集結。

黃天龍將東西交給季修，站在前面，說了一些鼓舞人心的話，又鄭重介紹了季修和季辰，接著就跟在季修父子身後，出城去尋找僵屍。

季辰第一次面對這樣的大陣仗，心裏底氣不足，很怕爹搞砸了事情，走在隊伍前段，忍不住小聲地問季修。

“爹，你就看了書，真的能對付得了那只僵屍嗎？我聽人說那只僵屍比小僵屍兇多了。”

“別怕。”季修淡定地揉揉他的腦袋，“咱們父子倆一起，爹肯定會護著你，而且就算死了，也是死在一起，沒什麽好怕的。”

季辰楞了片刻，很快莫名地安心起來。

原來，他害怕的不是死，而是怕被爹拋下嗎？

在亂世裏打轉的人，心裏深處都有各自的不安。尤其原身並不是太細致的父親，雖然也喜愛著季辰這個唯一的兒子，可是在沒騙到錢、餓著肚子的時候，也會嘟囔著嫌棄季辰兩句吃得多、費糧食，早該把他送人之類的話。

季辰從小時候聽到大，心裏難免殘留下來幾分不自信，才會那般懂事乖巧。

現在季修安撫他的話，恰好戳中了他心裏最隱蔽的酸處。

或許他上一世爽快自殺，也是覺得這個世道不會好了，與其一個僵屍孤零零地被人追殺，還不如去找底下的父母，求個一家團圓呢。

……

接下來一路，風平浪靜，一行人順利到了城外。

季修拿出黃天龍給的羅盤，驅使體內剛剛練出來沒幾天的一縷真氣註入其中。

羅盤的工藝平常，不是老物件，大概是近些年制作出來的，有些粗糙，過了很久，指針才顫顫巍巍地有了動靜。

“往這邊走。”

季修收起羅盤，平覆呼吸，指了指方向。

黃天龍毫不猶豫地帶著手下跟上：“走！”

接下來的路程，也交由季修帶領。

很快，根據羅盤的指引，他們停在了一處山洞前。

“應該就是在裏面了，僵屍畏光，白日都會找一個山洞躲避，等到夜裏再出來。等到午時，正是她最虛弱的時候，我們沖進去就行。”

黃天龍面色緊張又躊躇，應了一聲，轉身和手下道：“趕緊換上昨天泡過童子尿的子彈！”

季修和季辰都詫異地看了過去。

黃天龍八尺高的漢子，難得老臉一紅：“這不是道長說，童子尿能克制僵屍嗎，我想想以前的老人們也有用童子尿驅邪的，試試也沒什麽損失，就提前做了些準備。”

季修欲言又止：“你高興就好。”

這一招確實有點用，可是讓民兵隊的人都換上，這是什麽樣的魔鬼啊？

浸泡過童子尿之後，還不能清洗，免得洗去了上面的童子尿，所以每一顆子彈上面都帶著淡淡的古怪味道。

一兩個沒什麽，數量一多，這股味道就濃烈起來。

季辰忍不住皺了皺鼻子，偷偷往旁邊走了兩步，避開民兵隊們。

季修發現，沖他挑眉。

少年尷尬地笑了笑，小跑回來，躲在父親身邊。

等到大家都換好了裝備，一群人點燃火把，準備進洞抓僵屍。

從外面看，山洞並不大，只是沒想到裏面別有洞天，越往裏面走越寬闊，季修不得不再次取出羅盤，給自己指引方向。

順著羅盤的指引，他們在山洞裏兜兜轉轉，忽然聽到了一陣激烈的打鬥聲。

在季修等人開口之前，對方先一步喊出來。

“什麽人！”是個女孩子的聲音，聲音裏帶著緊張，“趕緊避開，這裏有僵屍！”

季修的腳步一頓。

他想，他猜到了對方是誰。

道士少見，女道更少見。

小龍崗鎮距離上一世，原身死去的那個小鎮並不遠，只有三天路程。

而季辰吸收僵屍血後，離開裂縫，遇上趕路的女主，所以在這個時間點，這裏面的，很有可能就是路過小龍崗鎮的女主。

繞過一根石柱，季修擡目望去，看見一道粉色的影子和僵屍正在打鬥，落在下風，卻絲毫不曾後退。

見季修露出身形，她急了，一劍逼退僵屍，轉身沖季修喊：“你怎麽出來了，快走，僵屍正在發狂。”

這話可以嚇退誤入山洞的平民百姓，卻嚇不走季修和民兵隊的人，所以女孩生氣又焦急地發現，季修沒走不說，還往裏面又走了幾步。

她想要開口訓責，還沒來得及，看見陌生的高大男人身後，又走出來一批人，手上都拿著槍。

“我們是來除僵屍的！”黃天龍搶先說道，因為看到了女孩手上的桃木劍，想到季修也用過，認出女孩的身份，頗為意外。

“我們助你一臂之力！”

說著，帶領一群手下，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神情堅毅勇猛，無所畏懼。

以前怕僵屍，是怕被僵屍抓傷，自己也變成僵屍。

可是昨天季修給鄭家三人上過藥之後，黃天龍一直派人盯著，發現鄭家三人的傷勢有明顯好轉，就一點也不擔心了。

早上出發前，將這件事說出來鼓舞人心，大家都知道僵屍毒可以治療，更不怕什麽，沖起來也沒有後顧之憂。

到了距離僵屍五米遠的地方，有人掏出了槍。

近距離射擊，可以保證他們在不傷害粉衣女孩的前提下，盡可能準確地擊中僵屍。同時，方便他們觀察子彈射擊的效果。

“砰！”一聲槍響，沖著女孩的僵屍身上爆出一個坑洞，碎屑飛舞。

僵屍的身形明顯地停了一下，放棄攻擊女孩，掉頭撲向民兵隊的方向。

“有用，大家快上！”最先射擊的小夥子眼睛發亮，喊了一聲，再次扣動扳機。

下一秒，連同他在內，幾十枚子彈同時飛向僵屍。

一波射擊之後，僵屍全身爛了大半。大家面對怒氣沖沖撲面而來的僵屍，也不變色，敏捷地向後躲避散開，各自找地方躲避，繼續伏擊。

空曠的山洞裏，只剩下僵屍、季修父子、粉衣女孩對峙。

連黃天龍都找了個石柱擋住身形，預備偷襲。

這個時候，季修拿出了昨天用過的桃木劍，逼近僵屍。

剛才季修剛剛出現，女孩和僵屍打鬥，來不及仔細打量他。現在有了喘氣的空隙，借著山洞裏昏暗的光線，輕易就看清了季修身上的裝備。

她驚喜地脫口而出：“原來是道友，太好了！”

民兵隊的攻勢看起來厲害，可是熟悉僵屍的人就知道，傷口都在外面，並沒有對僵屍造成重傷，只是起到了幹擾作用。

桃木劍就不一樣了，不管使用的人是誰，只要紮進僵屍心臟處，都能殺死僵屍。

她不求季修能殺死僵屍，只要是個道友，能幫她一起，讓她少些壓力，就很好了。

可惜季修無暇回應她，和僵屍鬥在一起。

女孩本不以為然，只看了兩眼，很快震驚地發現，完全不需要她插手，眼前這個陌生的男人，輕易就壓制了僵屍。

難道說她這趟出來游歷，竟然如此幸運，第一個遇上的道友就是高人？

女孩吃驚又喜悅，顧不上多想，因為她走神的短短幾分鐘之內，局勢愈發明朗。

在季修的劍下，鄭老太太毫無抵抗之力，很快便被斬殺於劍下。

僵屍沈重的身體轟然倒下後，季修取出黃紙、朱砂，又不知從何處摸出來一根筆，當場畫符，符紙落在僵屍身上，“轟”一聲燃成熊熊大火。

女孩眼睛瞪大：“啊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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