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修和蘇靈兒用完午膳,趕回松濤院看書。

首先看的當然是從殷家帶回來的那幾本書籍和批註。

不得不說,比起那些流傳在外的名家批註閱本,還是這些私人珍藏、用以傳家的批註更為用心詳細。

而且,因為殷家父子是舉人,所標註的知識點更加適合鄉試。

季修沈浸在書裏,受益匪淺,舉一反三，解開了許多藏在記憶裏的困擾和疑惑。

時間不知不覺過去。

到了下午，季修擡頭看了三次水漏，眼看時間到了最後，不舍地放下手上書籍，細細收拾妥當,叫人送水沐浴,打算沐浴後去陪蘇湘玉和蘇靈兒用晚膳。

沐浴完，下人進來稟告：“姑爺,小姐讓人遞話來，讓你不用去正院了。”

“什麽？”季修一怔，整理袖口的手停住，忽然想到了今天是什麽日子，眉心微擰,“小姐和小小姐都去興華院了？”

松濤院的兩名下人從進蘇家就跟著季修,對季修比對蘇家主子忠心，毫不猶豫的道：“是。”

季修沒再說話，坐回椅子上,看了眼水漏，擺手道：“算了，叫人擺膳，我今天在松濤院用飯。”

下人同情地看季修一眼，聽命下去，很快送來了飯菜。

季修看了看桌上豐盛美味的食物，卻沒有什麽興致。

雖然只有短短一月，可是習慣了那個活潑可愛的小棉襖，突然沒有她在旁邊說說笑笑，空氣都格外無聊。

季修可有可無地夾了幾筷子，慢吞吞吃著飯。

“姑爺！”小人慌忙跑進屋，臉色帶著幾分難看和擔憂，“興華院派人來請你一起去用膳。”

季修看向下人，目露詫異後，爽快放下筷子站了起來。

“那就走吧。”

他想蘇靈兒，正好去興華院見她。

至於興華院的主人——蘇老爺和蘇夫人，他只在記憶裏看過，還從未親自接觸，也有幾分好奇。

興華院的丫鬟來傳信，守在門口等季修。

見季修出來，眼神略帶幾分輕慢地看了他一眼，扭身道：“姑爺，快跟上，小小姐可正等著你呢。”

季修瞟她一眼，張開道：“帶路。”

要是換個正常的百年家族，是絕對不會從丫鬟口中出現這句話的。

季修是長輩，蘇靈兒是晚輩，從來都是晚輩去見長輩，什麽時候有長輩去見晚輩的規矩了？換句話說，就算真的需要長輩去看晚輩，在話頭上，至少不能說出來。

可是蘇家這個情況不同，季修是贅婿，蘇靈兒則是第三代裏唯一的孩子，未來有八成可能繼承蘇家。

這身份調換了一下，季修在蘇家的身份，還真的不如十二歲的蘇靈兒，因此也就出現了丫鬟這樣的狀況。

當然，主要原因還是因為蘇家上下都看不起季修，所以丫鬟才會如此直接地將這句話說出口。

下人的風向，從來都是跟著主子走的。

這個區區一個傳信丫鬟，敢如此囂張，要說沒有她的主子蘇老爺和蘇夫人帶頭，季修不信。

與其和丫鬟生氣，還不如快點見到蘇老爺和蘇夫人。

季修淡然冷靜的態度像是一盆涼水，潑滅了丫鬟一開始的嫌棄和驕傲。

丫鬟皺著眉，一邊帶路，一邊回頭看著季修，疑惑他這次怎麽沒有發火拒絕……

不過心裏想著事，倒是沒有耽誤帶路，兩人很快穿過拱花門，從長廊路過，到了興華院外面。

傳信丫鬟地位卑微，只能在院子裏服侍，到了這個地方就不能再往裏走了，自有其他的丫鬟來領季修進去。

季修從松濤院到見到蘇靈兒，一共經過了三撥人引路。

外院丫鬟、二等丫鬟、貼身丫鬟，等到進屋，已經目不暇接，眼花繚亂。

季修不禁在心裏稱奇，小小一個蘇家，區區富賈之家，不過百年，蘇老爺和蘇夫人的架勢，卻快趕上紅樓裏的老太太的待遇了。

不過越是這種註重繁文縟節，喜歡排場和架勢的人，越是古板高傲。

看樣子，會比記憶裏更加不好對付。

季修在心裏做好了準備，進門拱手行禮：“岳父，岳母。”

說完收手擡頭，看向面前的幾人。

蘇老爺坐在上座，左手邊依次是蘇湘玉和蘇靈兒，右手邊是蘇夫人。

蘇老爺身體不好，早年在外奔波的時候受過傷，年紀大了暗傷覆發，不到五十就沈屙積弊，起不來床，無奈將家業交給了蘇湘玉，退居興華院養病。

六年過去，他更顯老態，臉上溝壑叢生，發須皆白，看起來像是八十歲的耄耋老人。

一旁的蘇夫人保養得宜，倒是還算年輕，看起來只有四十來歲的模樣。

蘇老爺退下來後，蘇夫人也跟著搬到了興華院照看，夫婦倆雖然恩愛，可是只看外表，完全像是兩個輩分的人，一點不像夫妻。

季修沖著兩人行了禮，看向一旁的蘇湘玉和蘇靈兒，正欲露出微笑。

蘇夫人突然開口，語氣平靜無波地打斷他：“靈兒不肯吃飯，鬧著要見你，就把你叫來了，坐下吧，別耽誤時間。”

冷淡的聲音好像在招呼一個不受歡迎的遠房親戚。

季修挑眉，深深地看了一眼蘇夫人，在對面坐下，姿態坦然：“我也想靈兒了，見不到靈兒連吃飯都不香，正想來找靈兒，如此一來倒是兩全其美，謝岳母費心。”

蘇夫人擡起眼皮，掃了季修一眼，眼裏閃過一絲煩躁，卻沒再開口，轉頭看向蘇靈兒。

“靈兒，你要的人來了，該好好吃飯了。”

蘇靈兒抓住面前的碗筷，眼巴巴看季修一眼，又有了一眼盯著自己的蘇夫人，露出懊悔臉色，似乎在後悔將季修鬧來。

要是在娘親的院子裏，他們一家三口吃飯，娘親完全不會介意規矩，她可以自在和爹娘說話。

可是在祖父和祖母這裏，規矩便是規矩，不能違背。

她就算發脾氣將爹鬧來了，也不能和他說笑，還要連累他被祖父祖母嫌棄。

別說小孩子看不懂眼色，她看得清清楚楚呢，這個月以來，家裏人都在嫌棄她爹，她發了好幾次脾氣，身邊的人才懂事些，對爹尊重許多，不再惹她生氣。

可是興華院的人，卻比她身邊的下人還要過分，一個比一個喜歡欺負爹爹。

關鍵是，興華院住的是祖父和祖母，連帶著他們面前的下人，地位都比其他院子的下人要高，她還不能訓斥發火。

蘇靈兒心裏委屈。

這個地方，就像是一個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牢籠，為什麽娘親還要每個月帶她來一次，祖父和祖母一點也不喜歡她……

她悶聲大口吃飯，只想要快點吃完，可以牽著爹娘的手，帶他們離開這裏。

“吧嗒！”

忽然，一滴淚珠砸在桌子上。

季修方才的冷靜一下子煙消雲散，站起來快步走向蘇靈兒：“怎麽了？”

他擡手給小姑娘擦淚，眉頭緊皺：“好好的，怎麽哭了？”

蘇靈兒眼睛通紅，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爹，嗚嗚，靈兒不想在這裏，靈兒想回娘親那裏吃飯。”

蘇靈兒性格堅強，不愛哭。

可是小姑娘，總是會因為某些看似無關緊要的事，突然傷心得不得了，淚水止不住簌簌地掉。

她也沒想當著大家的面哭，可是哭出來後，就再也止不住了。

愛面子的蘇靈兒捂著通紅的眼，撲進季修懷裏，將臉躲藏起來，嗚咽著懇求：“爹，靈兒要回娘親的院子……”

季修看了一眼老態龍鐘的蘇老爺，還有臉色微變的蘇夫人，抱起蘇靈兒，毫不遲疑地轉身往外走。

蘇湘玉一驚，放下筷子站起來：“你幹什麽！”

“靈兒不想待在這裏，你聽不見嗎？”季修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叫她有些陌生。

蘇湘玉楞住，看向爹娘，臉色為難，咬了咬唇福身行禮：“爹，娘，靈兒還小不懂事，我先送她回院子，待會再來請罪。”

蘇夫人的臉色更加難看，不過還沒等她說什麽，季修已經抱著蘇靈兒走了。

蘇湘玉見狀面色著急，很快跟了上去，都沒註意到她要開口說話。

“……”蘇夫人閉上嘴，看著瞬間空了大半，因此格外空蕩蕩的圓桌，眼裏流露出一絲茫然。

蘇老爺轉頭，定定地看著她半響，拍了拍她的手背。

蘇夫人突然一股委屈湧上心頭，這是什麽道理，明明是個廢物，卻當著她的面，將她的女兒和小孫女都騙走了。

……

季修抱著蘇靈兒離開興華院，一出院子，蘇靈兒的情緒就慢慢穩定了下來。

等到回到正院，她已經有點不好意思了。

“爹，我剛剛是不是很丟臉？”她趴在季修肩頭，小小聲地和他咬耳朵，“靈兒十二歲，已經是大孩子了，竟然當著下人的面哭。”

季修滿口安慰：“十二歲算什麽大孩子，就算是你一百歲，也是爹的寶貝女兒，在爹面前哭一點也不丟臉。至於那些下人，你是主子，握著他們的生殺大權，難道還怕她們將你哭的事傳出去嗎？”

蘇靈兒嘟囔：“為什麽不能，他們都敢說你……”

季修一楞，笑了笑道：“放心，我們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蘇靈兒固執地追問，“爹，你不要聽不懂事的下人們胡說，你是我爹，是蘇家人，不是什麽外人！等靈兒以後成了家主，誰敢說你，靈兒就打爛他的嘴！”

季修故作嚇了一跳：“靈兒這麽威風？”

“嘻嘻！”蘇靈兒不好意思地捂著臉，卻難抑驕傲，“那是當然，靈兒以後會像娘親一樣，帶著蘇家更加厲害的。”

小姑娘天真爛漫的承諾之語，無疑最動人心弦。

季修心裏柔軟，看了看眼前面孔稚嫩，目光懵懂的蘇靈兒，揉了揉她的腦袋。

蘇靈兒一楞，摸了摸頭：“這種感覺好奇怪。”

季修一笑，到了院子裏，放她下來。

蘇靈兒笑得燦爛，抓住季修不肯放：“爹，你已經抱過靈兒了，還沒有背過靈兒，你背我一次試試好不好……”

“蘇靈兒！”慢一步進來的蘇湘玉嗓音冷淡，帶著警告。

蘇靈兒一下子萎了，松開手，滿臉喪氣地走到她面前認錯：“娘親，我錯了，我以後一定好好孝敬長輩，尊重長輩，絕對不會再鬧出今天這樣的事情。”

她像個蔫噠噠的荷葉，連腦袋都垂了下來。

季修心有不忍，開口想要勸說一二。

“你住嘴！”蘇湘玉似乎知道他想幹什麽，提前擡頭瞪他一眼，“都是因為你，靈兒才越來越放肆！”

季修不管孩子的時候，她一個人將靈兒教導得多好，落落大方，懂事禮貌，偶爾有幾分嬌氣，她都忍了。

可是被季修一摻和，蘇靈兒不過一個月，變化甚大，仿佛整個人都幼稚了，性格比八歲的時候還要可笑。

蘇湘玉感覺自己的一腔心血都被季修毀了，瞪了一眼不夠，又狠狠地瞪了季修兩眼，帶頭走進書房。

拋下一句話——

“蘇靈兒，你給我進來！”

蘇靈兒一楞，臉色有幾分難看，求救地仰頭看向季修。

季修疑惑，低聲問：“怎麽了？”

“娘親要罰跪我，我不想跪，每次最少一個時辰，好痛……”蘇靈兒腦門湧出幾滴冷汗，著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抓住季修的袖子手足無措，“爹，怎麽辦，怎麽辦？”

季修眉心緊擰：“她要罰你下跪一個時辰？”

蘇靈兒委屈地扁了扁嘴，點頭肯定。

“走！”季修臉色一沈，抓住她的手臂，“我們不理她，跟著爹去松濤院，等她冷靜了再回來。”

他沒想過蘇湘玉竟然有體罰人的習慣。

要是個男孩子，身體皮實，他都不會這麽生氣，可是蘇靈兒只是個小姑娘，身子骨那麽弱，個字那麽小，怎麽能體罰？！

季修要是不知道也就罷了，現在知道了，連帶著對蘇湘玉都有一絲遷怒。

在季修的強硬下，蘇靈兒忐忑期待地和他一起偷溜了。

蘇湘玉在書房裏等了一刻鐘，察覺不對，出來一看，屋子裏空空蕩蕩，連個人影都沒有。

她感受到了和蘇夫人一樣的茫然和委屈。

人呢？

蘇湘玉必不是那種會輕易放過一件事的人，她在經營家業多年，養成了較真和固執的性格，哪裏能夠容忍蘇靈兒違背她的命令偷溜？

“小小姐去哪了！”蘇湘玉憤怒地沖出院子問下人，得知是被季修拉走了，她竟然一點也不覺得意外。

這個男人，三番四次地阻攔她教導蘇靈兒。

將蘇靈兒帶走，確定是他能做得出來的事。

“掌燈，帶路，去松濤院！”

蘇湘玉帶著下人，趕到松濤院，和季修爆發了一場激烈的爭吵。

蘇湘玉要求季修不再插手她管教蘇靈兒一事，季修也反感她對蘇靈兒的體罰教育，兩人誰也不讓誰，哪怕沒有大吼大叫，但是彼此冷著臉爭鋒相對，寸步不讓，已經嚇到了許多下人。

“季修！”蘇湘玉說到後面說不贏，氣得胸口起伏，眼裏有水光，“你以為我想如此嚴厲對待靈兒嗎！她是我唯一的女兒，難道我不想她每日撲蝶采花，過得開開心心！”

季修冷著的臉一楞，擡頭看過來。

蘇湘玉委屈極了，不顧身邊還有下人，一股腦地發洩出來：“我幼時過得比靈兒還要辛苦，可是我沒有辦法，我是蘇家唯一的女兒，將來蘇家要靠我支撐門楣，我不能後退，不能軟弱，不能哭泣，面對錯誤我必須付出代價，讓自己牢牢記住這次的錯誤。我二十歲立女戶，可是早在那之前，我就已經跟著爹學習算賬整整十年。”

“現在，靈兒是我唯一的女兒，她走的是我走過的路，她辛不辛苦我最明白，可是沒有辦法，這都是蘇家女兒要走的路。我不求她和我一樣，只想她稍微聽話懂事一點，在這個時代，我們女兒家想要做出一番事業，總要有所取舍！”

蘇湘玉說到激動的時候，眼裏水光湧動，一度想要掉落。

她吸了吸鼻子，狠狠地用手背抹去，瞪著季修：“你不能把靈兒當成一個小姑娘，她是蘇家未來的家主，她必須學會做一個比爺們更爺們的姑娘。”

季修：“……”

蘇湘玉的樣子實在太狼狽，他心裏的愧疚蔓延上心頭，無奈又憐惜。

“你們先下去。”他看向蘇湘玉身後的下人，將人趕走之後，才走上前扶住蘇湘玉的手，低聲道，“我錯了。”

蘇湘玉氣勢不減，狠狠地瞪他。

季修無奈，放低了聲音哄她。

蘇湘玉有些不習慣，便是在他們夫妻感情還好的時候，季修也沒有這麽對待過她。

她別開頭，不知道為何，忽然不太敢看季修。

季修沒註意到，小聲喃喃：“可是，想要靈兒撐起蘇家，和體罰靈兒，是兩回事吧。”

“什麽？”蘇湘玉聽到他在反駁自己，蹭地回頭，再次瞪過來。

季修無奈：“我說得是心裏話，靈兒是個大孩子了，又那麽乖，有什麽話不可以好好地和她說嗎？她要是了解你的苦心，自然會努力地去做，她要是不懂，你就算罰她跪一個時辰，兩個時辰，又有什麽用呢？”

蘇湘玉冷著臉：“我才沒有罰靈兒跪過兩個時辰，要是真的跪了，她現在還能正常走路嗎？”

“唉，你別轉移話題。”季修臉色嚴肅，“蘇湘玉，我和你說，以後你不要再罰跪靈兒，好好和她講道理，她會懂的。”

蘇湘玉眼裏閃過一絲幽怨：“罰跪又不是什麽大事，我幼時經常罰跪，不也好好地長大了？”

季修聽出她語氣中的酸澀，摸了摸鼻子，不知道如何勸解了。

這就像是很多現代的父母一樣。

他們出生在那個整體文化程度低、體罰如家常便飯的時代。

在那個年代，體罰孩子是非常正常且普遍的一件事，不管男女，只要犯錯，父母們都是狠狠地打一頓結束。

挨打的孩子們長大後，變成了新一屆的父母，和孩子發生糾紛爭執，當爭不過孩子的時候，便習慣性地將自己小時候受過的體罰施加到孩子身上，完全不知道溝通。

就像蘇湘玉的這個年代，體罰孩子，同樣是非常正常且普遍的一件事。

大家都習慣了這個風氣，天地君親師，別說體罰，便是將孩子活活打死了，爹娘也不用擔一點責任。

蘇家雖然沒有那麽狠，可是體罰都是一個道理，蘇湘玉自己小時候挨罰長大，不覺得蘇靈兒就會受不住。

她小時候沒有爹娘教導她，用溝通解決問題。

長大後，她也不覺得溝通會比體罰更有用。

季修感覺到了沈甸甸的責任，看樣子，蘇家以後的風氣，要從他這一代開始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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