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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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門前的這一場鬧劇, 最終以大少爺趕來阻止而落幕。

他站在高處, 臉色厭惡, 目光暴躁, 瞪著季修夫婦:“你們在我沈家門口幹什麽?”

季修輕笑一聲, 慢條斯理道:“這就要問問沈家是什麽待客之道了?將客人攔在門外,無人迎接,不讓進入, 可真讓我對沈家的家教大開眼界。”

沈大少爺臉色一沈:“你……”

他看了眼圍在沈家門口看熱鬧的百姓, 有些下不來臺。

管家的行事, 是他娘沈夫人親□□代的,如今管家不過是聽命行事。

可季修都當著眾人的面問出來了, 要是不懲罰管家, 豈不是說明沈家真的沒有家教?

沈大少爺左右為難。

正在這個時候,遠處走來一行人, 停在沈家門口。

“這裏可是莫陽劍傳人沈耀的府邸?”

有人高聲發問, 沈大少爺得到了轉移話題的機會, 迫不及待接口:“正是,你們是何人?”

圍攻的百姓也好奇,回頭看過去, 並讓出一條道, 方便對方進來。

領頭之人是個氣勢如虹的年輕人,只見他走到沈家門前, 行了一個武林禮節, 臉色沈重道:“在下武林盟傅洛陽, 當今武林盟主之子,代家父前來祭拜沈老爺。”

武林盟?

百姓臉色微變,聽到這三個字,慌忙又退開了一點。

在朝廷式微的今日,武林盟總攬天下武林之事,幾乎等同於半個朝廷。

甚至說,它比朝廷還要更有威望權勢。

朝廷不敢惹,武林人不敢惹,他們這些平民百姓,更不敢惹了。

沒想到這沈家,竟然還和武林盟有關系……百姓們想到這裏,連熱鬧也不敢看了,鳥獸一般散去。

沈家大門前安靜下來,沈大少爺松了口氣,回過神,想起對方剛才說的“武林盟”三個字,臉上露出驚訝又榮耀的表情。

沈老爺叫沈耀沒錯,他祖父也的確是當年武林上小有名氣的莫陽劍沈清絕,但是他沒想過,他們竟然認識武林盟的人。

太好了,有他們在,看這無法無天的小子還敢不敢在沈家放肆!

沈大少爺瞥了眼季子安,眼裏有一絲輕視和得意,走出門口,擡起手,滿臉笑容地沖著那自稱傅洛陽的青年打招呼。

“傅少俠……”

季子安目光詭異,掃了他一眼,無聲地伸出一只腳。

沈大少爺沒註意腳下,撞在上面,身體失去平衡,“哐當”一聲砸在地上,臉正對著地面,發出令人牙酸的碰撞聲。

“小心……”話說的一半的傅洛陽僵住,沒扶住人,無奈收回手。

沈大少爺爬起來,摸了摸鼻子,一手血,五官扭曲,咬牙切齒,看向季子安:“你這個小畜……”

“砰!”季修一腳踩在他背上,將他踩回去,打斷他作死的話。

眾人不知道內情,當場驚呆,望著他的腳,目光控訴,猶如看一個無情無義的劊子手。

大少爺都一腳滿臉血了,還欺負他?!

季修摸了摸鼻子,收回腳,十分無奈,你們懂什麽,我這是在救人!

見季修收回腳,沈家的下人連忙上前扶起自家少爺。

沈大少爺那一張勉強還算英俊的臉上,清晰地映出地面石板的痕跡,鼻子紅腫,鼻孔下面兩攤血,嘴巴因為碰巧在說話,不小心咬到了舌頭,嘴角也有血跡……

總是,情況十分的慘烈。

下人們第一次看見自家少爺如此狼狽模樣,嚇了一跳,不過很快,有部分人的眼裏流露出一絲忍俊不禁的幸災樂禍。

管家註意到,又急又氣,怒瞪周圍一圈:“你們想幹什麽!”

下人們嚇了一跳,紛紛避開這道視線,裝作無事發生。

沈老爺抓住管家的肩:“別管他們!去,找人,把所有奴仆都找出來,抓住他們,我要讓他們一家生不如死!”

他的聲音像是從齒縫裏磨出來的,帶著憤怒的仇恨。

堂堂沈家大少爺,當著下人的面,丟了大臉,叫他怎麽不對造成他如此境遇的季修一家恨之入骨。

他氣到頭暈,已經完全顧不上偽裝善人了。

站在他對面的傅洛陽聽到這句話,微微一楞,目光掃過沈大少爺,看見他臉上扭曲的表情,心裏一緊,有些不敢再看。

怪不得出門前,爹教導他拜祭之後盡早回去,不要在沈家停留。

沈家的下一代家主,實在太可怕了。

——傅洛陽雖然是武林盟少主,卻生了一顆傻白甜的心,沈迷武學,一根筋,對其他事情都懵懵懂懂。

他不知道那名一身青衫的青年為何要踩一腳沈家大少爺,但是對方身上並無煞氣,可見不是要害他,而沈家少爺卻揚言要殺了對方一家人……

因此他思考再三,還是站在了季修一家這邊。

不過他是客人,奉父命前來拜祭而已,這些事情都不是他該說的,只能在一邊旁觀。

還好管家有理智,雖然對季修同樣咬牙切齒,卻知道不能在外人面前丟人。

他湊到沈少爺耳朵邊說了什麽,沈少爺臉色微變,瞥一眼季修,隱忍著怒火,沖著傅洛陽一擺手,打算先將武林盟的人請進去。

傅洛陽尷尬地點點頭,跟上沈少爺的腳步。

季修瞥了一眼,也跟上。

沈家護院上前來阻攔:“你們不準……”

季子安臉色一凝。

管家不知為何心跳加快,連忙和稀泥:“幹什麽呢,快讓開,讓他們進來。”

先將人帶到裏面,如何處置以後再說,不要再在門口鬧出事情丟人了。

護院聽到吩咐,心不甘、情不願地讓開了路。

季修卸掉腿上的內力,淡然微笑:“還是管家通情達理。”

眾人一起進了裏面。

進去後,沈少爺使了個眼色,讓管家請找沈夫人來處理季修,自己領著武林盟的十幾人去了廂房休息。

季修和沈瑯卻沒有留在原地等他們,眼看管家走掉,自己往後院去了。

沈家下人不敢置信,追上來要攔住。

季修反手攬住他的肩,溫文爾雅地一笑:“小兄弟,我夫人好不容易回家,想要見見舊日的姐妹,你又何必做這種壞人好事的缺德事呢?”

下人感受著季修身上那股迫人的氣勢,兩股戰戰,聲音發抖:“我,我不會了。”

季修輕笑,放開他,看向季子安。

後院女眷眾多,他不方便進,可以讓季子安跟著沈瑯,免得出事。

季修對他叮囑道:“記得,保護好你娘。若有不聽話的,只管打到聽話,爹給你撐腰!”

季子安眼睛發亮,迫不及待。

沈瑯無奈勉強地笑了一聲,想起剛才的事情,有點害怕沈少爺找麻煩,承諾道:“我會速戰速決,問清了事情就出來。”

“沒事,不用著急。”

季修擺手,臉色溫和含笑,帶著幾分不以為然。

目送他們母子離開,他好以整暇,負手身後,在長廊裏游走賞花,等沈夫人的到來。

只是不知道,沈夫人是著急去討好武林盟,還是擔心自己兒子的傷勢,竟然並沒有來找季修的麻煩。

季修等了半個時辰,等到沈瑯和季子安都回來了,也沒等到沈夫人。

“沒事吧?”沈瑯的臉色比進去之前更難看,擔心季修,才勉強打起精神問了一句。

季修搖頭:“沒人過來。”

“大概都去東廂的客房了,不來也好,我們先回去吧。”

“事情問清楚了?”

沈瑯臉色一頓,嘴唇微動:“還不確定,需要再找人問一問。當年給我娘接生的穩婆,如今住在城東,我打算去看看。”

季修點頭:“我陪你去。”

一家三口於是又去了城東,找到當年那個穩婆,威逼利誘,問清楚了當年的情況。

“……玉姨娘難產,大廚房派人送來了一碗催產藥,藥一下肚,玉姨娘便血崩了。”

穩婆吐露的消息,讓沈瑯臉色發青。

剛才八妹的姨娘也說過,她娘生產那日,沈夫人曾經派人去過大廚房——沈夫人自矜身份,不肯和姨娘同流合汙,在自己的院子裏設了小廚房,半年都不會踏足一步大廚房,偏偏在王玉娘血崩難產那日,去過一次。

這幾乎已經是明擺著的結果了。

也是沈夫人覺得沈瑯一個孤女,無人撐腰,不用在意,所以沒有將當年的痕跡抹去,才讓她這麽容易就調查到結果。

沈瑯手握成拳頭,全身發抖:“我一定要讓她血債血償!”

季修臉色凝重,想要上前安慰她——

季子安站到沈瑯面前:“娘,我幫你報仇!”

小少年神色堅毅,第一次主動示好,要為了沈瑯做事。

沈瑯一楞,眼眶發紅,摸了摸兒子的小臉:“好,子安幫娘。”

季修眼神閃動,心臟卻加快跳動了幾下。

本來還對沈家厭惡至極,可是現在,他卻開始同情起沈家來了。

……

季子安要收拾人,條件允許下,從不等到第二天。

當天晚上,他便趁夜色竄出客棧,往沈家方向去了。

季修站在窗口,望著他矮小的身影從隔壁房間跳出來,然後又消失,回頭看了一眼陷入悲傷、始終未睡的沈瑯,走上前,點了她的睡穴,哄她入睡,然後用輕功跟了出去。

不跟著季子安,他放不下心。

武林盟的人如今住在沈家,要等到沈老爺下葬之後才會走。

那傅洛陽,是原世界線裏男主傅長安的兄長,五歲開始學武,至今已有十三年,已邁入二流高手境界。

季子安學武不過半年,只到三流高手境界。

兩人對上,季修擔心如今才九歲的季子安出事。

季修的武功比季子安要好許多,跟在他身後,季子安始終沒有發現。

到了沈家,只見季子安在屋頂轉悠了幾個來回,跳入一個院子,過了一會兒,院子裏便傳來微弱的痛呼聲,剛響了一聲,便被人用東西堵上,聽著十分可憐。

半刻鐘之後,季子安又冒了出來,繼續在屋頂上方跳來跳去。

季修避開他,進了剛才發出痛呼的院子,毫不意外地發現,這是沈大少爺的院子。

院子裏,幾個下人躺滿了地面,呼呼大睡。

正屋的屋門敞開著,床上倒了一個女子,瞧著也是中了睡穴。

而當事人沈大少爺,只穿著褻褲,被人五花大綁,用草繩捆成一顆白花花的肉粽子,縮在角落裏,不敢往外面看。

季修邁步進來的聲音嚇到了他,他身體發抖,使勁地往角落裏鉆,聲音帶著哭聲:“我不敢了,我不敢了,大俠你饒命,你繞過我……”

季修:“……”

也不知道這短短半刻鐘時間,季子安對他做了什麽。

不過沈少爺也是個人才,爹才死了沒多久,不說守孝三年,這才三十天,就拉著侍妾要顛鸞倒鳳了。

只希望沒嚇到季子安這個小朋友吧。

季修半是厭惡、半是同情地給帶上了門,飛上房頂,繼續跟蹤季子安。

季子安這時候趴在一處房頂上,似乎已經找到了沈夫人,正在盯梢。

季修遠遠地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沈夫人的院子裏燈光熄滅,下人緩緩退出去。

季子安跳了下去。

季修輕點屋頂瓦片,飛快地靠近那處院子,打算從屋頂看下面的場景。

和傲慢無狀的沈大少爺相比,沈夫人手上是占著血的。

她的待遇,肯定會比沈少爺要慘上許多,甚至有可能失去小命,季修很擔心季子安沖動,事情鬧得無法收拾。

當然,並不是說他擔心沈夫人的性命安全,他只是怕這件事給小朋友留下童年陰影。

得益於季修的教導,季子安一手隔空點穴,使得爐火純青。

季修看見時,院子裏已經沒有一個清醒的下人了。

沈夫人的屋門半掩著,裏面傳來她驚慌的聲音:“你是誰?你,你是季家的那個孩子!”

季修:“……”

對了,季子安好像沒有偽裝。

這不行,回頭必須給他買一套夜行衣!季修惱怒地在心裏加上了這個日程提醒,飛身下地。

沈夫人已經看見了季子安的身份,他這個做父親的,再隱藏也無濟於事,不如下去當面為他擦幹凈屁股。

“季修,你,你竟然也會武功?”

沈夫人正對著門口,最先看見了季修的身影。

季子安聽見這句話,轉過頭,看見季修,臉色有點不高興,仿佛在說“不是說好了讓我來,你為什麽要出現”,表情充滿了委屈。

季修摸了摸他的腦袋:“在你十八歲之前,爹不想讓你動手殺人。”

季子安並沒有絲毫感動之情,繼續板著臉。

季修無奈,繼續哄道:“聽話,你才九歲,殺人像什麽樣子?有需要臟手的,叫我一聲,我來就好了。”

修真之人,為了得一條長生大道,與天爭、與地爭、與人爭……

生命如草芥,脆弱又易逝。

就連季修這個廢人,在修真界的時候,為了生活,也沒少殺人。反正不是他殺人,就是他被人殺,總有人要死。

季修八歲開始殺人,心裏很是經歷了一番心理折磨,不想讓季子安也遭遇這種難受。

不過在動手之前,他先要確認一下,王玉娘是不是沈夫人害死的。

季修將季子安往身後推了推:“看著,爹來。”

“不!”沈夫人大叫。

季修將殺人二字,說的輕飄飄,不當一回事,這無疑刺激了她焦躁不安的心,忍不住發出呼喊。

季修眉心微擰。

他許多年沒親自動手,竟忘了獵物死亡之前,總是搖垂死掙紮一番。

這讓他有些羞愧,他還不如季子安一個小孩子利索。

你看沈少爺,季子安都走了,他也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可見季子安的手段十分有效。

而他,卻鎮不住一個沈夫人。

季子安瞥了眼季修,眼神裏也流露出一絲嫌棄。

季修:“……”

可惜這時候,沈夫人的叫聲已經傳了出去,吸引了巡視的護院和下人。

“怎麽回事,是夫人的院子裏傳來的動靜?”

“快進去看看,夫人不會出事了吧?”

“咦,下人怎麽都躺在地上……”

透過半掩的房門,眾人看見了屋裏的沈夫人。

沈夫人眼睛一亮,狂奔逃出屋子,朝著護院們跑過去。

這時候,相隔不遠的另一處地方,發出了喧嘩聲。

沈夫人一楞,看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整個人怔楞了:“我兒,我兒的院子……”

很快有人來稟告:“夫人,少爺院子裏進人了,下人和青柳姑娘都昏了過去,少人被人打了一頓,糟了許多罪,你快過去看看啊。”

季修和季子安跟出來。

稟告的人臉色一僵,目光不可置信,仔細一看,正是和季修有數面之緣的倒黴管事。

季修施施然掃了他一眼。

管事兩腿一軟,差點趴到地上,縮著頭,一句話不敢說。

季修收回視線,嘆了口氣,臉色無奈:“沈夫人,你看看,我還沒來得及動手,你就瞎叫喚。你說你到底在叫什麽?我不過想要請問你一聲,王玉娘當年難產血崩,是不是你在裏面動了手腳,只要你如實告訴我,壓根沒這麽多事。”

沈夫人臉色大變,比剛才聽到沈少爺出事的時候還要難看。

季修眼睛盯著她,眼神變深,打斷她:“行了,不用說,我已經知道了答案。”

在場下人不乏有當年的舊人,聞言偷看了沈夫人兩眼,看見她明顯不對勁的臉色,也在心裏打鼓起來。

原來當年備受老爺寵愛的玉姨娘之死,竟然是夫人動的手。

這沈家只是普通富商,後院也如此曲折,實在太可怕了。

沈夫人臉色更加難看,手握成拳頭,指甲幾乎陷進肉裏,卻又不知道從何開口解釋。

若是在以前,這件事外人知道了,她也無所畏懼。

可是現在,季家父子明顯武功不低,還沖到了她院子裏,當著眾人的面問她。

她要是沒有給出一個好的答覆,難保日後不會死在他們手上。

“娘,娘……”

院子外面又傳來了動靜。

沈少爺衣衫不整,滿臉猙獰地跑進來,看不見在場其他人,直奔沈夫人而去:“娘,我今晚差點死了!”

他身後,武林盟的人和暫住在沈家的百名管事也跟進了院子裏。

只不過大家的註意力都不在沈家母子身上,而在於緊跟著沈少爺,一身單薄、神情驚慌的貌美女子——正是剛才暈倒在沈少爺屋裏的那個女子。

沈家眾人都認得她,她是沈少爺的通房青柳姑娘。

這時候跟著少爺一起過來……

在場所有人心裏都閃過一個念頭:熱孝期尋歡作樂。

場面一時間變得覆雜起來。

季修帶著兒子擅闖沈家,質問沈夫人殘害王玉娘。

沈少爺和通房熱孝期交歡,被人痛打。

武林盟作為客人,被喧嘩聲驚動,出現在現場強勢圍觀。

下人們看著,有些理智的,都感到了臉上火辣辣的羞恥之痛。

這就是揚州城百年世家的堂堂沈家啊。

……

沈少爺才顧不上別的,他只知道自己被人偷襲痛打了一頓,還被踐踏了尊嚴,現在飽受驚嚇,急需要安慰。

來到沈夫人這裏,看見值得信賴的身影,他迫不及待地和沈夫人告起狀來。

沈夫人就這麽一個兒子,顧不上其他,連忙安慰。

沈少爺被安慰了半響,有了一些安全感,理智回來,也感覺到了當著眾人面說話的羞恥,看了眼周圍,有些惱羞成怒,想要威逼在場的人忘記今天的事情。

這一擡頭,看見了季子安。

“……”沈少爺緩緩瞪大眼睛,情緒崩潰,“啊,就是你,就是你,你這個魔鬼!你這個小畜……”

“啪!”

仿佛白日的情形倒帶,季修一巴掌扇在沈少爺臉上,打斷了他的話。

眾人:“……”

盯著大家畏懼震驚的目光,季修嘆了口氣,十分無奈。

為了救下沈家這幾百人,他真的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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