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朋友, 你……你既然心中沒有怨氣, 為何總是打他？”

傅洛陽作為旁觀者，最是冷靜, 眼看季修又出手, 實在忍耐不住心裏的困惑，看向季修, 一臉求知的真誠模樣。

隨著他開口，院子裏停滯的空氣緩緩流動起來。

其他人驚呆地看著傅洛陽, 滿臉不可置信：你管這叫沒有怨氣？

不過他們也理解季修。

季修是六小姐的夫婿, 沈夫人作威作福，害死了王玉娘，季修厭屋及烏，為了替妻子報仇，對沈夫人和沈少爺動手很正常。

換成他們, 估計也是一樣的反應。

只是這武林盟的人, 未免也太睜眼說瞎話了，這叫沒有怨氣？

季修便在這萬籟俱寂之時，輕輕嘆了一口氣。

眾人一驚，齊齊看向他，心裏暗自警惕。

季修似乎沒有察覺, 臉色無奈, 緩緩說道：“傅少俠慧眼如炬, 不瞞你, 我對沈少爺的確無怨氣——沈夫人做錯了, 是沈夫人的罪，和他扯不上幹系。我之所以忍不住動手打他，實在是心裏氣憤啊。”

他擡頭環顧一圈四周，臉色恨鐵不成鋼道：“大家也知道，當年季某曾經救過沈老爺一命，所以才能有幸娶得嬌妻。如今沈老爺才故去一月，沈少爺便等不及，在熱孝期寵愛侍妾，如此不孝不悌，實在枉費人子，我看著就來氣。”

“各位想想，如果你們剛死了，兒子就跑去睡侍妾，你們氣不氣？”

在場眾人臉色凝重，似乎聽見去了這句話，有的甚至忍不住點了點頭，表示讚同，當然氣，怎麽能不氣！

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兒子，連守孝都不肯，要是他們，都能氣得從棺材裏跳出來。

季修主意到大家的反應，眼神滿意，風淡雲輕地道：“我知道沈老爺在天之靈，一定也很氣，所以我這是代替沈老爺管教兒子！對沈少爺，其實並無怨氣。”

傅洛陽恍然大悟：“季兄高義！”

有他這句話，季修的行為就定性了，他並不是挾私報覆，而是代替沈老爺教訓兒子。

至於說，他比沈少爺還要年輕個幾歲——

這種事就不要說了，反正他們所有人加起來，都打不過武林盟，當然是武林盟說什麽就是什麽。

倒是季修，聽到這句話，有些驚訝地掃了眼傅洛陽。

上一世，世界線開始的時候，傅洛陽已經亡故了許多年，所以傅盟主退休後，沒有將武林盟交給他，而是交給了他的弟弟傅長安。

傅洛陽在世界線裏，只占據了寥寥幾筆。

沒想到他真實的性子，竟是如此的……季修尋找著合適的形容詞，斟酌說出四個字，高風亮節！

季修露出笑容，沖著傅洛陽拱手：“傅少俠過獎了。”

傅洛陽連忙還禮，表示他說的只是實話罷了。

其他人：“……”

季修不禁失笑，對傅洛陽愈發感興趣取來。

他是什麽人？在最底層打過滾，在上流社會享過福，經歷各種世界，雜學皆有涉獵，說一句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一點也不過分。

當他想要和一個人打好關系時，沒有人能拒絕他的示好。

片刻交談，兩人當著眾人的面，交換了名諱和住址，成了朋友。

季修勾唇輕笑：“既是朋友，有些事，就請傅兄幫忙一起見證吧。”

傅洛陽新交一個朋友，心裏得意，點頭答好。

身後的屬下看出不妙之處，慌忙拉扯他的衣角，想要讓他離開這是非之地。

他回頭瞪了屬下一眼，示意安靜。

屬下嘆氣，無奈消停，只能眼睜睜看著少主成為別人手裏的一把刀。

季修也掃了眼那名屬下一眼，沒說什麽，只是微笑，然後轉頭看向沈少爺，臉色恢覆了正經。

“沈少爺，你身為下一任家主，卻在熱孝期尋歡，傳出去，對沈家的名聲實在有礙？”

沈少爺親眼看見自己的靠山變成了季修的靠山，心裏早已驚懼交加，說話的聲音都帶著顫音：“那你想幹什麽？”

“你退下吧。”季修語氣隨意，仿佛在說一件吃飯喝水般的小事，“這沈家，你管不好，不如另擇明主。”

沈少爺的眼睛瞪大：“不可能！”

沈夫人也在一旁幫腔：“你在做夢！”

季修勾起嘲諷的笑：“到底能不能，不是你們說了算。”

本來沈大少爺繼承沈家，是常理之事，偏偏這一對母子德行敗壞，到處都是能夠攻擊的缺口，成為沈家的老鼠屎，事情的主動權就不在他們手上了。

季修看向那名戰戰兢兢的管事，輕啟唇道：“何管事，麻煩你帶人去，將季家的族老們都請來，我們明日挑選新的沈家家主！”

他的語氣冷靜而克制，偏偏卻讓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來真的。

何管事瞪大眼，盯著季修許久，在季修的一個眼神下，咬咬牙答道：“天亮我就待人去找他們。”

“何管事！”沈夫人完全不敢相信自己遭到了背叛，眼睛變紅，沖上前想要手撕何管事。

何管事見狀，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做法。

如今季修擺明了將他當成出頭鳥，他要是不答應，其他管事不會有事，他可就倒黴了。

為保住自己的小命，沈夫人和沈少爺，他只能說一句對不起了。

不過想著這幾日的情分，他還是低聲提醒了兩人一句。

“夫人，少爺，這民不與官鬥，官不與俠爭，你們還是認命吧。”

季修那麽高的武藝，縣官聽見都害怕，區區沈家，早已沒落，還拿什麽和季修鬥？

只是沈夫人和沈少爺都沒有親眼見過季修的武功，壓根聽不懂何管事的提醒，只知道他這條狗背叛了自己，還要給季修帶路，恨不得一口唾沫砸在他臉上，又怎麽會聽他的話。

母子倆眼裏的恨意和殺意，一個比一個濃。

何管事心裏發涼，顧不上現在天還沒亮，匆匆說了一句，就要轉身出門，去請沈家的族老。

季修讓他去了，看看其他的管事，溫文爾雅地微笑：“諸位也累了吧，不如先去休息，明日有一番硬仗要打呢。”

管事們心裏各自打鼓，交換著視線，都沒開口。

等季修帶著季子安，和武林盟的人一起離開之後，他們才紛紛行動起來。

有的堅信沈夫人和沈少爺會是最後的贏家，幫兩人一起壓制其他人。

有的不懂何管事為什麽會聽季修的話，追上何管事打聽情況。

有的兩邊都不想站，冷眼旁觀。

有的看上輔佐之功，眼珠子一轉，在沈家後院一眾庶子裏開始物色起新的家主。

得到消息的後院沸騰起來，點上蠟燭，燈火通明，徹夜未眠。

他們萬萬沒想到，還有如此轉機。

不管是庶子還是庶女，此時此刻，心裏都有了同一個願望，期待著沈夫人和沈少爺倒臺。

庶女們只想脫離沈夫人的手段，能夠嫁一個好人家，姨娘也不用吃苦。而庶子們，除了前面那些願望，還多了一個不敢說出口的野心。

他們想要成為沈家的家主！

幾個庶子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的野心。

有機靈的，甚至找八小姐打聽了沈瑯的住處，連夜出了沈家，去悅來客棧拜訪季修夫婦。

一夜就這樣慌亂地過去了。

次日，天色初亮，沈家門前便熱鬧起來。

穿著或者富貴華麗、或者簡單古樸的老人們，一個個出現在沈家，坐在前院裏，等待著人到齊。

幾個沈家庶子得到消息，早早就趕來，在周圍討好這些族老。

沈夫人和沈少爺則姍姍來遲，換了一身衣服，收拾齊整，身後跟了一群人，看起來最有氣勢。

走到前院，沈夫人陰冷地瞪了一圈庶子們，冷笑道：“癩□□想吃天鵝肉，憑你們也配！”

幾個庶子一貫是受氣的，滿臉忍耐。

不過也有信心十足，自認為很有可能成為家主的人，比如沈家二少爺，便不給沈夫人面子，冷嘲熱諷道：“總比大哥熱孝期尋歡好。我們再是身份卑微，至少對爹孝順，懂得孝悌之道，還算是個人。”

“你們……”沈夫人臉色鐵青，沒想到有人敢和她犟嘴，還諷刺她兒子不是人。

管家從她身後走出來，恭敬地行禮：“夫人，何必和他們多廢話，挨個打嘴不就行了？”

沈夫人臉色微緩：“管家說得有道理，來人，二少爺不敬嫡母，給我掌嘴！”

二少爺看著管家帶人走近，嚇了一跳，底氣不足，只能猛烈攻擊沈夫人。

“你這樣的嫡母有什麽好尊敬的？你殘害侍妾，殺了玉姨娘，等下我就去報官，讓官府將你抓走，你下半輩子就在牢獄裏度過吧，至於你的兒子，也是個廢物，等我成為家主，送你們母子團聚……”

沈夫人的臉色變得猶如惡鬼，兇狠地看著二少爺：“給我撕了他的嘴！”

兒子是她的逆鱗，誰碰就要承受她的瘋狂撕咬。

現在她還是沈家主母，二少爺就撞上門來，不讓他長個教訓，震懾其他人，就枉費了她在後院二十年的功力。

伴隨著她的命令，管家帶著下人撲向二少爺。

二少爺終於驚嚇到，連忙往後躲。

他身後本來是一位族老，正在享受他的奉承。結果他突然閃開，下人沒有止住，一下將這位七十歲高齡的族老撞翻在地。

“哎呦，哎呦，老夫的骨頭……”

其他同樣輩分的族老見狀慌亂起來，站起來要扶他起來。

這個年齡的人，被撞一下，有時候命就要去掉半條。

他們都是一起長大的，眼看年紀大了，認識的人走一個沒一個，心裏都很珍惜彼此，誰也不願意看見老友出事。

“住手！”最有威望的二叔公站起來，板著臉，威嚴厭惡的眼神掃向沈夫人：“沈氏，我們幾個老骨頭還活著，這沈家，輪不到你做主！”

沈夫人楞在當場，滿臉慌亂：“二叔公，我沒有想要這樣的，是下人不懂事。”

“下人不懂事，還不都是你吩咐的！”二叔公年紀大了，剛愎自用，最受不了別人反駁自己，“你謀殺耀哥的侍妾不夠，竟然還想要謀害我們。為了得到沈家，你已經瘋了，我看何管事說得對，你已經不配做沈家的主母了！”

何管事……沈夫人心裏咬牙切齒。

沈大少爺扶著她，看她氣得發抖，說不出一句，忍不住有點害怕。

一直以來，都是沈夫人在前面護著他，他只要享受沈夫人搶來的東西就好，所以剛才他看著自己沈夫人戰鬥，沒想插手。

不過看著沈夫人敗下陣來，他實在害怕自己的家主之位真的被奪走，忍不住站出來。

“你們幾個老東西，我爹平時敬著你們，你們還真的以為自己很厲害，我告訴你們，你們最好老實點，不然我馬上就叫人把你們扔出去！這沈家是我的，誰敢搶，我就弄死誰……”

二叔公瞪大眼，氣得臉色漲紅。

“你，你，你這個畜生……”

沈夫人也發覺不對，連忙抓住兒子的手：“我兒，你胡說什麽，快閉嘴！”

沈大少爺不解：“娘，我幫你教訓這幾個老東西呢！”

“誰要你教訓，那是你的長輩！”沈夫人心驚肉跳，忍不住露出怒容，語氣重了一點，“你快給我閉嘴，後面呆著去！”

沈大少爺楞住，滿臉受傷。

只是沈夫人這時候也顧不上安慰他了，孩子不懂事，她還能不懂嗎。

這沈家能夠傳承百年，就是因為這些族老的存在，所以族老在沈家擁有十分高的地方，只比名正言順、地位穩固的家主低一點。

現在沈大少爺還沒來得及繼承家主之位，也沒有對沈家做出貢獻，連和他們抗衡的資格都沒有。

得罪了他們……

這下真的要完了。

……

此時此刻，沈家門口也來了幾人。

定睛一看，正是季修和沈瑯、季子安一家三口。

昨夜訪客太多，他們沒有休息好，所以姍姍來遲。

三人到了門口，碰上了等待已久的管事們。

一夜不見，管事們看季修的目光裏透著掙紮、畏懼、討好，不知道昨天從何管事那裏，聽到了多少內情。

季修溫和一笑，擡手道：“各位在這裏等我們嗎？實在太客氣了，不然一起進去吧。”

管事們對視一眼，有些想要拒絕，又不敢，無奈答好，跟上他的腳步。

等到他們全部進入前院，正好碰上沈夫人代替兒子，沖幾位族老道歉的好戲——主角全心投入，沒有註意到其他人，可是下人們卻看熱鬧看得起勁，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偷看，讓季修和管事們也來了幾分興趣，安靜地看戲。

於是，沈夫人完全沒有註意到他們的到來，臉色尷尬，嘴裏還在不斷地說著道歉之語。

季修緩緩開口，打斷她的話。

“這裏可真熱鬧。”

沈夫人臉色突變，紅橙紅綠青籃紫，一瞬間變了七種色。

她生性驕傲，連當著下人的面，沖幾位族老道歉，都是咬牙咬牙再咬牙，在心裏做了許久的心理準備。

沒有想到，季修會突然出現。

要問她現在最想殺的人是誰，除了二叔公，就是季修了。

這兩個人，只要死一個，她也不用淪落到現在這個境遇。

她對季修恨之入骨，恨不得能手撕了他。被季修聽見她沖別人道歉，這滋味，真是覆雜難言。

“季修，你還敢過來！”

季修目光透露著幾分冷意，勾了勾唇：“沈夫人這句話說的有意思，我有什麽不敢過來的？我又沒做什麽殺人的虧心事，也沒有在孝期尋歡。”

沈夫人的臉僵住：“你不要太過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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