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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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是燃燒的火焰, 如同浸入在熱油裏, 全身痛到麻木。

季樅掙紮地擡頭,看向臺階上方的身影, 嘴裏又哭又笑地哭喊著一個稱呼。

爸爸, 爸爸……

一個身影沖了下來,似乎想要救他。

季樅驀地睜大眼, 心裏生出一絲卑微而不敢置信的期待。

可是定睛一看, 沖下來的人卻並不是他期待的那個男人,而是他一直以來的死對頭鐘宇琛。

季樅不可思議又茫然, 為什麽會是他?

鐘宇琛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想要將火焰打滅, 季樅在心裏苦澀地想,連鐘宇琛都選擇救人, 而生下他的那個男人, 卻站在高處冷眼旁觀。

他這一生, 終究是執念成魔, 害人害己。

季樅掙紮地對鐘宇琛說:“別救我了, 你走吧……”火焰是打不滅, 他心存死志,特意在身上澆了汽油才來。

鐘宇琛沒有理他這句話,臉色焦躁又不安,拼命地打火。

季樅覺得可笑, 閉上眼。

不過很快, 他就沒有心思去顧忌其他了——更加劇烈的痛疼傳遍渾身, 他神經抽痛,眼前一黑,失去意識,徹底地墮入黑暗之中。

這一失去意識,就仿佛過去許久許久。

季樅眼皮沈重,怎麽都睜不開,直到窗外陽光照射進來,投射在他眼皮上,他才勉強地擁有意識,擡起手,用手掌擋住那過分明亮的陽光。

“樅樅醒了!”

耳邊,陌生急切的聲音裏滿是驚喜。

季樅模模糊糊地想,樅樅,這個稱呼好熟悉啊。

不過自從母親許筠過世之後,世上再也沒有人會這樣叫他了。

他是一個王八蛋,一個不孝子,拼命追趕冷血無情的父親,卻看不見身邊守護他長大的母親。

母親重病過世,他不在她床前,還在為了獲得和那個男人同一劇組的機會而卑躬屈膝地討好外人,讓母親一個人孤零零地在醫院裏過世。

等到他趕到醫院,母親已經沒有了呼吸。

這是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一件事,如果他沒有執著於那個男人的青睞,和母親一起好好生活,照顧母親,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藥。

母親離世,他在這個世上再沒有一個親人,活著也沒有什麽意思。

他想要讓那個男人後悔,所以他抱著必死的決心,沖到了那個男人面前***,發誓要讓那個男人餘生痛苦。

不過……

他好像失敗了。

因為人死了就沒有意識了,可是他現在還有意識,所以說他並沒有***成功。

或許是被救下來了吧。

季樅自嘲地想,救他的人,不作他想,只能是鐘宇琛了。

他是個一無是處的人,沒有親人,沒有愛人,沒有朋友,剛出道時候寥寥幾個的粉絲,也很快離他而去……

除了鐘宇琛這個傻子,覺得霸占了他的爸爸,對不起他,每次兩人爭執都主動退讓,不會有人冒著生命危險沖出來救他。

真失敗啊。

季樅躺在床上,一個人胡思亂想著,一邊覺得對不起鐘宇琛,一邊又怨恨鐘宇琛為什麽要救下他,火焰那麽猛烈,他全身燒傷,就算救下來,容貌已毀,又有什麽用?

不過很快,他發現了不對勁。

好像除了腦門上仿佛有一點刺疼,全身上下其他的地方毫無痛苦,陷入在柔軟的被窩裏,放松而溫暖。

燒傷的後遺癥呢?

這不對勁!

季樅在心裏說著,努力地睜開眼,想要看看周圍的環境。

這時候,那個在他剛有意識時說話的女聲再次響了起來:“醫生,你快看看,樅樅沒事吧。”

“放心,樅樅……咳,我是說,病人沒事,只是破了點皮,並沒有後遺癥和腦震蕩,搽點藥,不要碰水,養幾天就好了。”

“那就好,謝謝醫生。”

一段對話結束,讓季樅心裏一個咯噔,

那道溫柔的女聲,他聽了十八年,絕對不會有錯,是媽媽許筠的聲音。

可是為什麽?許筠已經過世了,他親眼看著下葬的。

難道許筠並沒有死,前面幾天發生的事情都是他在做夢?

季樅想不通,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睜開了眼。

病床前的女人註意到,回頭看過來,溫柔美麗的臉上帶著擔憂,不禁松了口氣,惱怒地瞪眼:“看你下次還敢不敢偷溜出門,嚇壞媽媽了知不知道?”

季樅:“……”

他不會呼吸了,也說不出話。

都說世上沒有後悔藥,但是難道老天爺看他可憐,真的將後悔藥送來了?

面前的女人分明就是媽媽許筠,只不過並不是十幾年後那個蒼老而黯然的許筠,而是正年輕美好,眼裏滿是溫柔星光的許筠。

——他回到了小時候。

這個想法出現在季樅的腦海裏,他擡手,看到自己一雙短短小小的手,沒有一絲驚訝,反而十分的鎮定。

是的,他回到了小時候。

雖然不知道是哪一年,但是……

擡頭看許筠。

媽媽還活著,這就已經足夠了。

季樅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許筠,在心裏無比虔誠地感謝老天爺,給他機會,讓他彌補遺憾。

這一世,他不會再追逐那個沒有心的男人,為了獲得他的一句誇獎而苦苦掙紮。

他只要媽媽還能活著,就足夠了。

……

許筠和醫生說了一會兒話,送走對方,回到病房,看見兒子還是呆呆地看著自己,忍不住擔心。

難道醫生剛才檢查出錯,這孩子磕傻了?

剛一浮現這個念頭,她清醒過來,忍不住笑自己有病,會胡思亂想到這些。

醫生都沒沒事了,怎麽可能會磕傻。

許筠坐回床沿,給季小樅掖了掖被子,關心地問:“頭上還痛嗎?樅樅。”

季樅搖頭,不痛。

這點痛和***帶來的痛苦相比,簡直毫無感覺。

許筠卻登時一楞。

季小樅這兩年被季修慣得沒有底線,越來越嬌氣,動不動撒嬌,好好一個男孩子,比女孩子還要怕疼。

現在頭上破了那麽大個口子,他沒有撒嬌喊痛,也沒有追問季修去哪了,為什麽還沒來看樅樅,難道……

真的磕傻了?

許筠心想完了完了,季修出門前將好好的一個孩子交給他,不過一個多月,就鬧進了醫院,還把孩子瞌傻了,等一下季修下飛機趕來醫院發現,她要怎麽解釋?

這時候,季樅開口說話,打斷她的胡思亂想。

“媽媽,我為什麽在這裏?”

許筠聽到這個話題又來氣,臉色一沈,瞪他:“你不記得了?不是你非要偷溜出去找你爸爸嗎?剛走出家裏,就摔一跤磕到了腦袋,流了好多血,嚇得媽媽趕緊把你送來醫院,你爸爸在遠在幾千公裏之外的劇組裏,聽說這件事……”

床上的季樅垂下眼,眼神變冷。

他想起來這件事了,是他七歲的時候。

因為每次家長會只有許筠出現,學校裏的人都以為他是單親家庭,同學看不起他,欺負嘲笑他,他不服氣,跑回來問許筠,從許筠口中得知季修在某劇組拍戲,砸碎了小豬存錢罐,想要逃家去找季修。

那時候的季樅才七歲,走出小區就不認識路了,還摔了一跤,不小心受了傷。

幸好許筠回家,看見小區外面的他,及時將他送到醫院。

那是季樅人生記憶中第一次看見媽媽許筠哭泣,也是第一次看見她對電話那端的季修大吼,讓他滾回來看兒子。

不過直到他腦袋上的傷口都痊愈了,那個男人也沒有出現。

重活一次,故事倒是一樣,可惜這次,媽媽又要失望了。

季樅陷入自己的回憶裏,並沒有仔細去聽許筠後半截話。

不想再聽到那個男人有關的話題,他擡頭打斷許筠:“媽媽,我想喝水。”

許筠一楞:“……喝水?”

她回過神,恍然地點頭:“好,喝水,你等媽媽一下,媽媽去倒水。”

一邊起身拿杯子,一邊暗自納悶。

奇了怪了,以前說到季修的話題,這小孩都一臉美滋滋地聽著,怎麽今天聽到季修為了他趕回家,沒有一點感動,還滿臉冷漠打斷她的話,不肯讓她講了?

說話條例很清晰,所以不是磕傻了。

那,難道是在生氣季修進組,不在家陪著他?

許筠無奈,這就沒有辦法了。

季修前幾年為了在家照顧她和孩子,一年只客串一個劇組,都是很少的戲份角色,犧牲良多。

今年好不容易季樅上了學,懂點事,他才接了一個主角,離家兩個月,繼續打拼事業。

對於這件事,她做好了心裏準備,孩子卻沒有辦法理解大人需要賺錢的辛苦。

和他解釋也解釋不通,只能讓他先氣著了。

反正等一下季修就到了,到時候,讓季修他自己去哄兒子,誰叫他要把兒子慣得那麽黏他。

許筠倒了水回來,沒再繼續季修的話題,給季小樅喝了一口,問他想吃什麽,她讓酒店送過來。

季樅搖頭,猶豫道:“我不餓,媽媽你坐下歇歇吧。”

照顧好媽媽,從第一步開始。

哪怕只是減少她一點點的辛苦,都是勝利。

許筠依言坐下了,看著他無奈地笑:“樅樅今天這麽乖啊。”

以前可都是各種要求,調皮搗蛋,沒這麽乖過。

不過季小樅是她兒子,又長得這麽可愛,所以哪怕季小樅越來越調皮了,看在那張臉上,她也沒生過氣。

季樅低頭,有些心虛又有點後悔,看吧,他只是稍微關心了一句,媽媽就感動了。

以前的他到底是有多瞎啊,才會看不到媽媽對他的好,完全無視媽媽的辛苦付出。

母子倆斷斷續續地說著話,腦回路不在一根線上,但是卻詭異地聊得很好。

過了半小時,許筠感覺時間差不多了,掐著點起身,到樓下去接季修。

不過想著季小樅還在生氣,就沒在他面前提起,打算給他一個驚喜。

她穿上外套,口中道:“媽媽下樓一趟,馬上回來,你等我一下。”

季樅老實答應。

許筠滿意地點點頭,走了。

她一走,護士站的幾位護士眼睛亮了起來,爭先恐後地生怕慢了一步。

“你們誰也別和我搶,四號房本來就是我的負責範圍。”

“哎呀,你今天不是下班了嗎,我今天值班,四號房由我來照顧就好了。”

“我自願加班,不行嗎?”

“等等,我是最晚一個進科室的,我是新人,新人應該多幹活,別說了,就讓我去吧……”

幾個護士爭著要去看季小樅,最後還是資歷最高的護士長出面拿了一個主意,讓大家各自都去一趟。

樅樅啊,她們看著長大的孩子,就在眼前,不看一眼不是人!

……

季樅正在閉眼假寐。

聽見動靜,發現是護士在敲門,以為有什麽事情,坐起來開口道:“請進。”

護士滿臉激動欣喜地進來了。

季樅有點糊塗,這是怎麽了?

不過護士雖然激動,卻沒有多說什麽,測量了體溫,很快就依依不舍地出去了。

季樅皺了皺眉,想不明白怎麽回事,躺下繼續假寐。

半分鐘後,有人敲門,他睜開眼,看見另一個護士。

這個護士是來檢查病房裏空調溫度的。

半分鐘後,又有人敲門。

這個護士是來送藥的。

半分鐘後……

季樅覺得不對勁,心裏警惕起來,趁著一個護士離開之際,悄悄地下床跟上她,躲在後面偷聽她到底要幹什麽。

剛好這個人是最後一個,之後再沒有護士敲門,全部聚集在護士站說話。

“啊啊啊,樅樅好可愛!”

“是啊是啊,他的眼睛好大好黑,我一進去,他就緊張地盯著我,實在太可愛了。”

“不止可愛,還很乖呢,會說‘請進’,太有禮貌了,這是什麽神仙小孩。”

“他和他爸爸季修,簡直是大小通吃的兩代男神,我們全家都是他們父子的粉絲……”

“我們家也是……”

護士也是人,也有自己的情緒和偏好。又是青春正好的小姑娘,當著病人的面一本正經,已經十分克制了,躲在護士站的時候,激動地說個沒完。

蹲在護士臺下面的季樅滿臉寫著迷茫。

為什麽她們說的話,分開聽,他都聽得懂,合在一起,怎麽就那麽難懂呢?

她們為什麽會認識他?

她們為什麽好像很喜歡他?

她們為什麽知道他是那個男人的孩子?

前世,那個男人隱婚的事,直到他進入娛樂圈才曝光出來,也是因為這件事,那個男人的名譽受損,從神壇跌落。

季修粉絲覺得是他害得季修名聲有損,不管他做什麽,看見他的名字就開噴,導致他這條娛樂圈之路,走得比常人還要艱難。

每個人看見他都是一臉厭惡,他就像是活在陰影裏的垃圾,從來都得不到一絲善意。

可是裏面的那幾個護士,為什麽會……

來不得多想,背對著電梯的季樅聽到了電梯門開,許筠說話的聲音傳出來。

季樅不想讓她生氣,皺著眉躲回了病房,爬上床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等門被推開,他適時而乖巧地仰頭,沖門口方向一笑:“媽媽,你回來……”

剩下半句話停在嘴邊,說不出來。

因為和許筠相攜進來的男人,分明就是他上一世追逐大半生,痛恨到恨不得來生不見的男人。

——季修。

季樅徹底地陷入了混亂。

為什麽他會來,他上一世明明沒有出現過,可是現在他卻和許筠一起進來?

再回憶剛才護士們討論的話,他終於隱隱差距到了不對勁。

這個世界,有毛病。

……

因為並沒有什麽大事,季小樅當天就獲準了出院。

車子在停車場,他先爬上車後座,看著前座的一男一女也上了車,嘴裏說著話,話題熟稔,氣氛融洽,有種世界在面前崩塌,又重新組合的錯覺。

“樅樅真的沒問題嗎,醫生的檢查報告出了嗎?”

“出了,我看過一遍,確實沒什麽問題。”

“到家之後給我看一遍,我看看,可能真的沒什麽大問題,只是嚇到了。”

“嗯,老公你回家也好好歇一歇,從劇組趕回來辛苦了。”

“這有什麽辛苦的,你一個人在家照顧樅樅,還要送他去醫院,擔驚受怕,才是辛苦。我得回來看著你們,不回來我放不下心。”

“嘴巴這麽甜啊,晚上做你喜歡吃的菜補償你……”

季樅緊抿著嘴巴,目光落在許筠臉上。

這是他從未見過的媽媽,神采飛揚,眼裏有少女的羞澀,看著那個男人的時候,深情甜蜜,仿佛有星光。

他的視線轉到左邊的季修身上。

這個都不是說從未見過了,他以前連想都不敢想,季修有一天會露出這種表情——唇角掛著溫和的笑容,目光寵溺,無論許筠說什麽,都能自如地接上,並適時地回應,將許筠當成了小女生一樣的呵護。

這個世界……肯定有毛病。

正想著,前面兩人註意到了他的視線,回過頭。

季修挑眉:“樅樅消氣了,願意和爸爸說話了?”

季樅心跳一瞬間驟停,飛快地低下頭避開季修的目光。

他的演技很差,以前每次演戲都會被面前這個男人嫌棄,所以他不敢在他面前演戲,生怕被他發現了他的偽裝,然後當著許筠的面戳破。

到時候許筠會怎麽看他?他重生只為了向許筠贖罪,如果許筠不承認他是他的兒子,覺得他是個怪物,他怎麽贖罪?

季樅只能避開眼神,不讓那個男人發現。

說到底,為什麽他重生之後,會和這個他已經放棄了的、不想再去追逐的男人生活在一起啊?

他都放棄了!

為什麽又要把人送到他面前?

季樅忍不住在心裏破口大罵。

季修見他又低著頭,一股生悶氣的樣子,心裏有點無奈,探過半個身體,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腦袋,放輕了聲音:“爸爸錯了,爸爸道歉好不好。等這部戲拍完,今年肯定不接戲了,帶樅樅和媽媽出國玩,行不行?”

季樅:“……”

五味雜陳,心情覆雜。

這個世界……絕對絕對有毛病!

……

回到家之後,季樅怕待下去露陷,偷溜回了自己的房間。

他坐在床上發呆了許久,才慢吞吞地回過神,認清了自己重生,且世界發生巨大變化的事實。

看了眼書桌,上面有一臺學生電腦。

他眼裏閃過掙紮,最終坐上前面,打開了搜索頁面,想要看看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為什麽所見所感,全部都和前世不一樣了?

想了想,他打出那個男人的名字。

搜索結果很快出來,季樅點進去,從前往後看。

前面的資料都很正常,他追逐了那個男人十幾年,對他的資料了若指掌。

那個男人十六歲入圈,做了許多年的配角,抓住機會一炮而紅,然後開始瘋狂地攬金,每年都要拿回一個視帝影帝之類的獎項,然後在四年前,那個男人拿到了最後一尊國際三大電影節的最佳男主,三金封帝,成為國內娛樂圈第一人。

就從這裏開始,後面的資料就不對了。

那一年,男人沒有接拍劉導的電影,待在劇組四個月,並錯過了他的生日。

他選擇回到家裏,帶著這個世界的季樅,去上了《爸爸和我》。

這一舉動幾乎等於自爆他隱婚一事。

粉絲反應強烈,脫粉反踩的人更不在少數,雖然後續處理完美,沒有什麽大事,但是這影響已經很壞了。

可是這還不夠,幾個月後,季修竟然在芒果臺直播婚禮,公開了許筠的身份,並在微博為許筠撐腰,表示許筠是他的愛人,他的粉絲凡是辱罵許筠,都請自覺離開,他要不起這樣激進的粉絲。

婚禮直播後,男人沈寂了兩年,沒怎麽拍戲,偶爾客串,直到今年一個月以前,才宣布加盟了一部大制作電影,重新出山。

季樅沈默了很久,看著上面的資料,嘴角僵硬。

“這是平行時空嗎?”

這個世界的自己,未免也太讓人羨慕了。

完美的父親,完美的家庭,在網上受到無數人喜愛,在家裏備受寵溺。

他苦笑著,目光掃過房間,熟悉又陌生的布置。

左手邊還有一張照片,是全家福。季樅看了兩眼,認出上面的幾個陌生人,是他此前從未見過,也從未謀面,只在許筠過世時、才在醫院見過的外公外婆一家。

這一世,他們是沒有發生矛盾,還是矛盾被解開了?

不然為何會有這一張合照呢?

季樅嘆了口氣,面前的全部景象,仿佛都是那麽的美好,是他可望而不可即,連想一想都覺得奢侈的生活。

突然,他的目光聚成一點,落在書架上某樣東西上面。

那是……

那個男人的三金獎杯?!

季樅感覺晴天霹靂,顧不上傷春悲秋了,心裏慌張無比。

這東西怎麽會出現在這裏,難道是這個世界的自己偷偷藏起來的?

那個男人十分看重這三尊獎杯,視若生命,外人別說碰,連看一眼都不容易。

可是現在,卻出現在了他的房間,被擺在簡陋的書架上,沒有防塵罩,沒有絨布,沒有安全底座……

要是被那個男人知道了,他豈不是要完?

季樅一邊責怪這個世界的自己太不靠譜,一邊心急火燎,爬上書架想要將獎杯拿下來。

他忘了自己現在還是小小一個,並不是日後那個少年人,沒有註意腳下,剛剛攀上書架,腳下一滑,“砰”,腦袋磕在書架上。

眼前仿佛出現了無數星星,剛剛破掉的傷口再次受到重擊,他眼前一片虛幻。

但是伴隨著痛疼,仿佛有什麽記憶在慢慢出來。

季樅閉上眼,回憶起了自己在這個世界的點點滴滴。

從剛重生,從許筠的肚子裏面爬出來,三個月的時候,用笑容討好許筠,希望贖罪,再到學會說話,第一個叫的人是“麻麻”,然後是……

周歲的時候,他摔了一跤,失去了上一世的記憶,變成了真正的小孩,懵懵懂懂地長大。

三歲半那天,季修從電梯裏出來,他坐在客廳玩耍,擡頭看過去……

季樅睜開眼。

他想起來了,這個世界的人,其實一直是他,只是重生後的他磕到腦袋,失去了上一世的記憶。

直到他摔了一跤,想起了上一世,忘了這一世。

現在又磕一下,全部想了起來。

原來這個世界,從頭到尾都是他自己一個人,原來他所夢寐以求的生活,都是他在經歷,原來得到那個男人父愛的,也是自己。

季樅捂著腦袋,搖搖頭,眼裏有著淚水,卻忍不住偷偷地翹起嘴角。

太好了,原來他也是有爸爸愛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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