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山莊羽影(三)

關燈
夜深了,圍在壁畫前的官差們,終於抵不住饑餓與疲憊,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徹底被鼾聲所取代。

鐘棠最後往火盆中添了些許柴火,抱在黃貍兒靠在墻邊,也像是已經睡去。

李避之依舊坐在角落中,凝神打坐。

廟外的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小了些,周遭漸漸的安靜下來,就連官差們的鼾聲都好似被什麽蒙住了,悶悶地低了下去。

李避之卻漸漸皺起了眉,一直縈繞在鼻間的甜膩香氣,此刻忽而變得濃郁起來,仿若在這暗夜的小廟中,織成張細密的網,慢慢地將李避之籠罩,而後無聲無息地收緊,一絲一縷鉆入他的肺腑,浸入他的心神。

“鋥——”置於暗青道袍邊的木劍,乍然發出短促的嗡鳴,而原本盛著蛋羹的瓷碗應聲而碎,李避之亦不知在何時,睜開了那雙凝霜的眼眸。

眼前的小廟,已全然不是他入定前的模樣。

官差、火盆、壁畫,所有的一切,都消失的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滿目的暗灰色布簾,它們自小廟布滿蛛網的梁上垂下,像一具具吊死的屍體,糾纏著,飄動著,將詭譎可怖的暗影,投落到人心上。

李避之並無所動,只是平靜地看著那些布簾,眼神中無驚亦無懼。

尚未開刃的木劍在他的身前立起,鈍平的劍尖懸離於地三寸之上,落下一道細窄含鋒的影,仿若倏爾後,便會破空而出。

但,木劍卻始終未動。

一雙手,撩開了那重重灰簾,攀住了李避之的肩膀,隨著瓷碗破碎而消失的甜香,再次彌漫開來。

“道長,夜深可覺饑寒了?”

李避之猝然側身,只見那無盡陰沈的暗灰之中,忽而現出一抹朱紅,似是濺了血,似是染了春,洋洋散散地落到了他的青衣袍上。

玉白的手臂,便從那朱紅之中伸出,環上了李避之的脖頸,溫熱的指尖,點觸著道長冰冷的下巴。

“放開。”隨著李避之一聲低斥,懸於身前的木劍驟然迸發出刺目的寒光,暗青色的劍氣瞬間撕裂了周遭的布簾,卻只是在鐘棠的朱衣上,留下了淡淡的痕。

鐘棠卻好似無知無覺,他輕笑著,繼續纏上青衣道長的身體,修長的手指勾挑著他的領口與衣帶。

李避之在克制著什麽,卻在垂眸的一剎,不知怎的,正對上了鐘棠空洞的,泛著薄紅的雙眼。

“道長,我幫你暖暖身子吧?”只是片刻的失神,鐘棠卻已蹭入了他的懷中,那淡淡的香甜之氣,隱去了侵略的敵意。

——只在他的唇上,餘下了微涼的、令人沈淪繾綣的一個吻。

“你……”李避之的手,不知何時,仿若無意地托住了鐘棠的腰背。

那唇上輾轉而深入的觸碰,是迷離亦是放縱,他霜雪般的眼眸中,盡是慢慢褪下的朱紅。

可就在這時,掩於青衣道袍之下的鎖鏈,俄然一顫,發出沈重的金屬聲,緊繃得似要生生勒入李避之的足腕中。

李避之恍然清醒,周身劍氣翻湧而出,頃刻間從鐘棠的身上震出一團黑氣。

木劍如有所感,回轉縱飛而來,劍尖直抵那團黑氣而去,所過處灰臉紛紛起落,化為飛灰而散,露出了小廟原樣。

那黑氣仍不死心,垂死而逃,李避之反手將鐘棠護於身後,一把將自己的暗青道袍揚起,遮掩住他衣衫半落得身體,振袖引訣而動,緊閉的雙指端凝現兩儀之態,淩厲而出,毫不留情地禦木劍,將那黑氣貫穿,猛釘入墻壁之上。

大雨夜後,東方的天空終於泛白,李避之緩步走到了木劍刺入的墻壁邊,腳下的鎖鏈拖拉出沈重的聲音。

墻壁上相合的男女隨著照入小廟的天光,破裂成無數的碎片,簌簌地掉落到地上。

李避之目光一掃而過,右手微動,那木劍便從墻壁中撤出,穩穩地落回到他的手上。而原本的黑氣,此刻只變作半根黑色的羽毛,輕飄飄地落到了碎片之中。。

李避之彎下腰,伸手將那羽毛撿起,收入內袍襟下。

而後轉身,回到了鐘棠的身邊。

他站在那裏,低頭看著鐘棠,一動不動。

直到廟外的雨聲再也聽不見了,直到初生的陽光照進這破敗的廟宇,直到他知道,自己是時候該離開了。

昨晚同樣為幻境所迷惑的官差們,橫七豎八的躺在地上,個個衣衫不整,臉上都還帶著猥瑣的笑意。

李避之顰眉,伸手一揮將這地上的幾人,連帶一旁的張順子,盡數丟到了廟外。

而後他也邁出百子廟的門檻,青袖引風吹來,小廟的門隨之閉合,將那一抹朱色,重重收斂深藏。

那風也拂過小廟破舊的窗紙,輕輕地掀起鐘棠身上青袍的一角,引得他悄然勾起了唇。

“掌櫃的,為什麽我會在外面啊?”張順子擠著那被地上積水浸濕了的褲腿,有些怨念地看著正從廟裏推門而出的鐘棠。

黃貍兒也抖著一身濕漉漉的毛,蹭著他腿邊,委屈地對著鐘棠喵嗚不停。

昨晚他明明緊挨著鐘棠睡著的,可這一大早醒來,居然發現自己躺在廟外的泥水裏……哦,倒是不止他一個,那幾個官差同樣也在外頭。可掌櫃的,居然還好端端地睡在廟裏!

“哦?我怎麽會知道,”鐘棠心情頗好的披著道袍走出來,腰間掛著的玉珠金鈴,也隨著他的動作,發出一陣清脆的聲響:“興許是因為你睡相太差,惹到了那位小道長,所以人家就把你請了出來。”

說完,他眉目一揚,帶著幾分探尋的笑意,湊到張順子面前:“怕不是你夢到什麽不清凈的東西了吧?”

張順子的臉瞬間爆紅,眼神躲閃掩飾道:“掌櫃的你,你亂說什麽……再說,還,還有那些官差,他們也都被扔出來了,那道長怎麽就只把你留下了,還有這道袍!”

“因為他舍不得我呀。”鐘棠笑得越發肆意,一手將還在腿邊亂蹭的黃貍兒撈進懷裏,朱青二色的衣擺隨著微風揚起,掃落了還墜在草葉上的雨珠。

雨停了,再沒耽擱的理由,很快鐘棠和張順子便上了馬車,繼續往蔣莊的方向趕去。

一路顛簸不斷,好在天晴之後,這臨安郊外的風光也很是不錯,鐘棠再不似前一日般昏昏欲睡,而是抱著黃貍兒頗有興致地張望起來。

下了官道又覆南行,車外田地相接,再往遠處望去,便可見一並不高峻的矮坡,坡上盡是翠翠山竹,成林成海。

風吹竹斜處,猶可見青檐白墻圍成的院墻,沿著平緩的竹坡向坡下的田野蔓延開來,將那精致整齊的屋舍樓閣圈畫其中,意趣清雅,當真是隱世而居的好地方。

不用說,那竹林間的宅院,便是蔣員外的青屏山莊了。

要說這蔣員外,倒真不是一般的鄉紳,他本是科舉出身,入朝三十餘年,官至禮部侍郎,直到四年前才因老病告退,在臨安郊外竹坡之下購置田產,建了起了這青屏山莊,做起鄉下家翁。

而這次,鐘棠正是因這蔣員外的次子蔣玉彬婚,才被請到山莊中來。

張順子駕著馬車緊趕慢趕,終於在那日晌午後,進入了青屏山莊的地界。

鐘棠很有眼色的並沒有讓張順子去叫正門,而是繞到了西側的偏門邊,自己提著食盒上前叩門。

“什麽人?”很快,門內就傳來小廝的詢問聲。

鐘棠對張順子一挑眉,張順子就清著嗓門回到道:“我們是臨安的糕餅師傅,來給貴府二少爺喜宴上做點心的。”

張順子剛喊完,那偏門打開了條縫,一個五十來歲、管事模樣的人,笑呵呵地探出身子來:“兩位終於來了,可是被昨晚的大雨耽擱了行程?”

這蔣家算得上是書香門第,下人們說話也很是客氣,鐘棠聽後也收斂了幾分懶散,上前有禮地說:“是因著大雨耽擱了一晚,讓您久等了。”

“沒事沒事,”那人一邊將兩人往門裏迎,一邊說道:“我姓張,是分管飲食雜務的管事。”

“本來吧,咱們莊子裏自己廚子也是會做點心的,只是前幾日家中商議起二少爺婚宴的事,三少爺一個勁的誇讚鐘掌櫃手藝好,這才請了兩位過來。”

“那倒是承蒙三少爺的厚愛了。”鐘棠似是又笑了一下,可張管事轉頭仔細去看時,卻又鐘棠見接過了張順子手中的食盒,認真周全地安排道:“事關二少爺的婚事,鐘某不敢怠慢,這一趟來時,也帶了幾樣拿手的喜餅,張管事可看看是否合意的。”

張管事一聽,便將心思又全放回到點心上:“好好,難為鐘掌櫃費心了……兩位先隨我去東院的小廚房中,咱們再細細商議。”

作者有話要說:

李崽兒呀,你真是太不爭氣了,人家都投懷送抱順帶自己脫衣服了,你居然還忍得住!

熟悉的大家又出現啦,感謝投雷,感謝支持~

感謝在2020-06-01 22:11:33~2020-06-02 22:04:5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易雬路 2個;紫以顏 1個;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