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鳳凜說：“太後讓朕和你商量選妃的事，可在朕看來完全沒這個必要，一會兒太後定會問起來，你我先套好了話，以免到時候尷尬。”

謝惜芙涼涼一笑，“你說吧，臣妾都聽你的。”

“五個都選是不可能的，妃位只有三個，況且朕不想他們給什麽就全盤接收，朕要讓他們看到朕的態度。就留下崇仁侯府的三小姐，伍大學士的獨生女，還有陳將軍的小妹。”

謝惜芙稍微回憶了一下那天見過的五位貴女，李鳳凜說的這三位她有些印象，侯府小姐自是一派大家氣度，站在那裏從容淡定，她長相本來偏艷麗，但她應該深谙長輩的喜好，便用書卷氣和嫻靜優雅的氣質硬將這種艷麗壓制住了，她的心性也可想而知。

伍大學士的獨生女看起來性情疏淡，給人一種不可接近的清高之感，而陳將軍的小妹最是張揚，尤其她那雙眼睛，裏面似乎蘊含著無盡的熱情。

這三位一位代表根深蒂固的老豪門，另兩位也都是百年世家，但代表一文一武，李鳳凜倒是想得周全。

謝惜芙思緒極快地略過，回應道：“皇上的決定是極好的，臣妾記下了，太後問起來臣妾不會出錯的。”

李鳳凜“嗯”了聲就沒話了，擡腳就往門外走去，謝惜芙遲疑了一下便跟上了。

到了壽康宮，太後果然問起選妃的事，李鳳凜便說跟謝惜芙商量過了，已經定下了人選。

他示意謝惜芙具體說一說，謝惜芙便將他剛才交代過的一點不錯地回了太後，太後斟酌過後也覺得沒什麽可挑剔的，便也同意了。然後又說起進宮的日子，李鳳凜便說還要跟那三家商量，看是選一個好日子一起進來，還是各有各的想法。

太後便說，一起做好準備吧，從明日就開始，一定要準備得很周全才行。

太後的想法不會有錯，那三家若是沒有特殊情況，肯定沒有誰願意在別人後面進宮，這世上沒人願意把好事留給別人，誰不想占個先機呢？

不過所有準備事宜肯定又落在謝惜芙頭上，這種事太過繁瑣，既勞心又勞力，她都想苦笑了，被人討厭著，怨恨著，卻還要替人辦事，這都是什麽情況。

話說得差不多了便開始上桌用膳，快吃完的時候，從門外進來一個宮女，到謝惜芙跟前稟報說江福海江公公有要事找雲兒姑姑商量。

這是謝惜芙提前安排好的，他們一會兒用完膳就會直接去清涼閣，為了讓雲兒能提前進去躲好，她必須要提前離開。

雲兒離開之前，謝惜芙又小聲跟她叮囑了幾句，雲兒或點頭或搖頭，她雖然不能說話，但和謝惜芙交流起來卻完全沒有問題。

這一幕李鳳凜看在眼裏，他心裏也有了些許計較，但一時埋在心裏沒有說破。

用完午膳，又在壽康宮坐了一會兒，就準備出發前往清涼閣，太後說她和太上皇就不去掃年輕人的興了，而且李嘉和李燦年紀小，清涼閣又是水邊，怕他們到了那裏亂跑，宮人們一旦疏忽出了事就不好了。

她讓李鳳凜和謝惜芙只管過去消暑享樂，把李嘉留下來給他們照看就是。

李鳳凜和謝惜芙二人便又多留了一會兒才離開。二人各自乘坐自己的華輦，李鳳凜一路上都在想著謝惜芙和雲兒交流的那一幕。

因為禦花園裏面的路比較狹窄，華輦無法通過，兩人便在路口下了車，宮人為他們預備著滑竿，但李鳳凜沒打算坐，謝惜芙也只好跟隨他穿花拂柳徒步前行。

不過園子裏處處都有樹蔭，倒是不讓人感覺太曬，走了一段，李鳳凜就命宮人遠遠跟在後面，他則在一簇濃密的樹蔭下停住腳步，謝惜芙想走又不能走，便問：“皇上這是累了嗎？前面還有好一段路，不如讓宮人擡來滑竿？”

李鳳凜冷著面孔道：“朕不覺著累，是有話想跟你說。”

“哦，皇上想說什麽臣妾洗耳恭聽。”

謝惜芙望一眼樹蔭外面被太陽曬得白花花的天光，還有一聲連著一聲的蟬鳴聲，她感覺異常煩躁。

“朕瞧著你和雲兒交流起來倒是挺順暢的。”

“臣妾和雲兒在一起都多少年了，她雖然說不出話，但我們總有辦法能讓對方知道自己想表達什麽。”

李鳳凜沈默片刻，似乎做出了艱難的決定才把想說的說出來，“雲兒跟你說過什麽？在她得天花被帶走之前。”

謝惜芙擡頭看一眼李鳳凜，涼涼一笑，“皇上想聽什麽？”

李鳳凜把頭扭到一邊，臉上是陰雲密布，跟樹蔭外面發白的天光形成鮮明的對比。

“你知道朕想聽什麽。”他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縫裏擠出來。

謝惜芙轉身便往外走，她知道李鳳凜想說什麽，但想起這段時間自己所遭受的這一切，就根本不想跟李鳳凜說起關於滑胎的任何事，哪怕一個字也不想提，若是說出來就相當於對她的侮辱一般。

李鳳凜不等她跨出樹蔭就抓住了她的胳膊，將她拽了回來，“你在逃避什麽？事情都已經過去多久了，朕以為你能主動來說清楚，只要你求得朕的原諒，朕可以考慮。

可你這幾個月以來一點表示也沒有，你到底什麽意思？朕警告你，你若是再這個樣子下去，朕會收回一切你現在擁有的。你不是想離開皇宮嗎？朕告訴你，不可能的，就是打斷你的腿，朕也會困你一輩子……”

謝惜芙看著他怒不可遏的樣子，只覺得好笑，她輕輕的而又擲地有聲地道：“你想做什麽就做好了，你如今權力至高無上，臣妾沒有反抗的力量，但是就算你打斷臣妾的腿，臣妾也會逃出宮去，你不可能困得了臣妾一輩子。”

李鳳凜瞪眼看著她，胸口劇烈起伏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謝惜芙與他對視片刻又將頭低了下去。

兩人沈默下來之後，蟬鳴聲似乎更響亮了，而且像是要永遠響下去一樣，兩人誰也沒有先走，李鳳凜的情緒冷靜下來以後就那樣站著，只覺得十分無力，自己充滿力量的拳頭似乎砸在了一團棉花上，讓他心裏的那一團怒火無處發洩。

看著眼前低下頭的女人，夏日裏領口開得低低的衣衫，頭發一絲不茍地盤起來，露出她雪白細膩的後頸和白嫩的耳朵，他有再大的怨恨和不甘都無法發洩一絲一毫在她身上。

說起逃避這一招，他其實已經用得爐火純青，他只有躲，只有不見她，他的內心才能假裝忘記那些讓他痛苦的事。

“皇上、娘娘吉祥。”

兩人正各懷心思地站著，一個柔婉的聲音打破了平靜。

謝惜芙一擡頭便看見了穿得極清涼脫俗的蘇娉婷帶著兩個宮女站在大太陽下，李鳳凜也扭頭看向她，她抿嘴朝他乖巧地笑了笑，甜聲說道：“臣妾聽說皇上和娘娘過來了，便急著前來接駕，沒想到走了這麽遠才遇到你們，你們想是走累了在這裏歇腳吧？”

李鳳凜看了一眼謝惜芙，伸手把蘇娉婷從太陽底下拉進了樹蔭，柔聲道：“這麽毒的太陽，你跑出來做什麽，快點進來避一避。”

“皇上都能一路行過來，臣妾一點也不覺著曬，倒是你，怎麽流了這許多汗。”蘇娉婷的聲音裏像是能擰出蜜來，說完，還拿出手絹給李鳳凜擦起額頭上的汗來。

李鳳凜任由她擦著，扭頭對謝惜芙道：“皇後歇得差不多了吧，還不快去清涼閣看看宴會預備得如何了？”

“是，臣妾先走一步。”謝惜芙逃也似的快步從樹蔭底下走出去，頭也不回地走向清涼閣。

眼見為實，以往她沒看見的時候還當做不知道，可剛才親眼所見，仿佛才意識到一切都是真的，李鳳凜每日都在和其他女人在一起卿卿我我，耳鬢廝磨，說著最親密的話，做著最親密的事。

她先前還覺著自己變了，以前她從不會刻意關心李鳳凜，他吃飽穿暖似乎都是天經地義的事，她不需要親手為他做什麽。後來進了宮，她沒什麽事可做，便學會了給李鳳凜穿衣系披風，給他端茶倒水，對他噓寒問暖，這一切都變得那麽重要，仿佛她不做這些就變得一無是處一般。

可如今，她連這些是都不能替他做了，別人才不會像她有那麽多胡亂的想法，只會自然而然發自內心地做出來。

終於到了清涼閣，她松了口氣，江福海小聲跟她稟報雲兒已經就位，而且十分妥善，讓她放心。小香和小梅也跟著鳳棲宮的宮女在有條不紊地忙碌著。

關香蘭已經到了，見她上了二樓便過來和她說話。為了涼快，也為了尚景，宴會在二樓大廳裏舉行。

清涼閣果然是歷朝歷代禦用的避暑之處，前兩次來的時候一次是晚上，一次又匆忙，沒來得及仔細觀賞，今日一看才真正體會到什麽叫奢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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