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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傷患沒人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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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睛掃過一旁彼此挨得很近的幾棵松樹,它們聚攏成巨大樹冠,一間寬大漂亮的樹屋建於其上。這屋子顏平瞧著眼熟得很,略一端詳,果然是那主樓。

此時主樓下簇擁著幾十個尾族,他們圍成了一個圈,而帶著顏平的尾族正被人墻擋在外頭。

“嘖嘖,這頭看著最小,約摸才一兩歲。”

“你這就不懂了吧,這崽兒最多五個月大,你看看連肉掌都沒長全呢。”

“兄弟。”那人壓低了聲音,但仍是所有人都能聽見,“看在咱們炎部今兒個流汗又流血的份上,讓給咱們吧?”

“呿,你還真敢邀功。昨天青部為了抓這些崽兒上躥下跳,忙活了整一個日頭。那時怎麽不見你這家夥跳出來幫忙?”

“尾主的話總不能忘啊,各司其職。南林裏頭的事我管不了。”

“既然這樣,在林子裏頭抓的東西你也沾不著!”

“別動氣——動啥氣啊。你看看這是什麽,咱們抓了十來頭,把它們爹媽祖宗都給帶來了!”這是另一個聲音,應該也是方才跟著尾郁遲的人,“咱拿三頭換你們五頭,怎樣?不敢虧著兄弟。”

“我早說了,頂多換四頭,最嫩的也不能給你們!”

聽他們又開始圍繞肉太老吃起來塞牙和太小填不飽肚皮展開討論,車軲轆似的翻來覆去,顏平有些楞怔。

擔架突然一斜,顏平雙腳隔著樹皮落到了地上,擡著她的其中一人似乎是見這波討論沒完沒了,終於沒了耐性。一邊叫著“外相到了”,一邊撥開重重包圍。

眾人立時噤聲,讓出條夠幾人通過的寬道來。那人回來擡了顏平,與尾郁遲一同走了進去。

地上橫七豎八全是些毛熊,被圍在中間的,體型比今天見到的小了不少。

因為稚幼,這般安靜地躺著竟顯出幾分可愛來。它們的毛發綿軟,如今黏在身上打著一綹綹的卷兒。

與旁邊幾頭今天捕獲的大毛熊相比,這些小的顏色更白,看得出已經清理過。在它們緊閉的雙眼之上,大部分額頭還殘留血跡和傷疤,似乎都是給砸中腦袋而死。

顏平看見尾郁遲從身邊走上前,用腳點了點一頭小毛熊:“內相不是已經分配過了?”

“是。”方才囂張的聲音現在帶上了一絲恭敬之意,“外相,是炎部的人非提出想跟我們交換的。”

尾郁遲冰涼的眼神掃過身側,剛才還討論得熱火朝天的男子不自禁退了一步,挨到顏平旁邊。顏平擡頭看去,原來是那個“殺馬特”。

“外相。”那人瞧大家都看著他,辯解道,“沒說過不允許交易啊。”

“交易憑的是你情我願,青部不願意,你纏著作什麽?”尾郁遲一邊說著,一邊穿過人群,“將十六頭毛熊擡走清理,明日分配。”

無人反駁,片刻功夫大家就各自忙活起來,兩撥人馬分別扛著自個兒的戰利品走了,熱鬧的人群頃刻散得幹凈。

那殺馬特似乎還想解釋什麽,卻被尾郁遲揮揮手打發了,於是顏平跟著尾郁遲,幾人慢慢走到主樓旁的一間小樹屋下。

顏平看著四周樹幹上泛著暖意的長條形光源,腦中卻仍是剛才那一地的雪白團子。

她雖然曾聽小棗向尾獠說起過什麽毛熊爪子,卻一直以為是毛熊三番兩次主動來南林挑釁滋事,才有了破壞護林墻一事。現在看來,並非如此。

“能自己起來嗎?”

不知怎麽,聽到他平平的聲調,盤桓腦中的話就自動問了出來:“那些小毛熊,是它們的孩子?”

“是,今天之後,孿龕之境的毛熊就死絕了。”

顏平一怔,一種沈甸甸的感覺壓上心頭,像是生吞了塊大石頭。她自問不算聖母心,但那些幼小的身體擺了一地,像是沈睡中的小貓小狗,實在可憐極了。顏平身體先於腦子而動,脫口而出道:“何必這樣趕盡殺絕?”

“看來姑娘記性不太好。”尾郁遲的聲音雖然仍然沒什麽起伏,卻隱隱帶上了絲嘲諷。溫度像是驟降幾度,“毛熊極為記仇,而這仇亦結了好多年。能趕盡殺絕,是尾族的運氣。”

氣氛仿佛被凝固,另兩個尾族別說動彈,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像是兩尊石像站在顏平前後。

晌久顏平才開了口。

“你說得對,是我說了傻話,用這套自以為是的道德標準去捆綁指摘你們的行為。”說罷她搖了搖頭,自嘲道,“也許是我失血過多,大腦供血不足,轉得慢了。”

顏平的聲音很輕,顯得有些虛弱。但這溫和的話語奇跡般讓黑夜回溫,氣氛也松弛了下來。

她勉力撐起身子,擔架發出一聲輕響,後面的尾族用手扶住了她。

顏平感激地回頭一笑,又向著尾郁遲的方向道:“我能起來,你等一下。”

樹上的光源雖能讓南林擺脫漆黑一片的狀況,但終究是可見度有限。尾郁遲離她有些距離,看上去不過是個瘦高黑影。

聽顏平這麽說,那隱在黑暗中的身形頓了頓,向她走來。

男子立體的輪廓從暗處顯露,像是覆了層水樣的光澤,在暖黃光下意外添了幾分柔和。

顏平怔怔擡頭——剛才這人的聲音聽著分明像是生氣,可當她看到這無欲無求的一張臉,又覺得是自己多想了。

尾郁遲走到顏平面前,一伸手便落在她受傷的肩上。身後的尾族連忙松手,於是他便用雙手將顏平提溜下了擔架。

“嘶——”冷不丁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傳來,顏平倒吸了一口氣。

她像被人挾持,幾乎使不出力,只能軟軟依靠著這雙手臂的力量。她身高堪堪只到尾郁遲胸膛處,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聽他冷哼一聲道:“自己能起來?姑娘確實神智不清醒。”

就像睡著之前一樣,顏平再次起了股莫名羞憤的情緒,尤其是想到自己這幅可笑無能的模樣還被另兩人看在眼裏。

尾郁遲的手離開了傷處,將她用胳膊環起。

他的懷抱和手指都透著股涼意,許是因為顏平腋下已沒一片完好肌膚,他不像尾獠那般動作隨意,而是緊緊摟住了她的肩膀,將受傷那一側壓在自己懷中。

顏平的傷口仍在一跳一跳觸動著神經,她腦袋無力地垂下,仿佛需要憑依著什麽才行。但身邊是冰山似的尾郁遲,顏平只能咬牙忍痛,楞是梗著脖子堅持下來。

踏上樹屋的瞬間,尾郁遲手臂一松,顏平便像個漏了氣的假人般從他胳膊裏滑了下去,軟趴趴跌在地板上。

尾郁遲手指動了動,終究沒再動作,眼睜睜看著顏平的狼狽樣子。

屋內漸漸亮起光來,與外頭一致的暖黃調自樹屋的內墻上透了出來。

顏平看著男人弧形完美的下巴,苦笑道:“我發覺,每次咱們見面就沒好事。”

尾郁遲抿了抿唇,看不出什麽情緒。他用右腳將她上半身挑起,呈一個小角度的仰坐姿勢。

這下顏平整個身體的分量都靠在他的腳上,不舒服倒還在其次,關鍵這動作十分別扭,讓她不得不把後背挺得筆直。

那鞋子透過衣服傳來的冰冷質感,使她恍惚覺得身後是個機器人。

說話冷冰冰,手指冷冰冰,連鞋子都冷冰冰的,跟機器人真沒什麽差別。

“幹嘛要這樣架著我?”

“姑娘喉管有傷,加之肩處又開始滲血,平躺容易倒流進氣管。”

顏平低頭一看,果然自己胸口又是一副駭人景象。尚沒等她品出點疼痛感來,門又被打開,人還未至,聲音已到。

“小顏美女,我來啦~”

這一嗓子讓屋內陷入片刻的寂靜。尾郁遲神色古怪地看了顏平一眼,她老臉一紅,轉過頭去對尾獠做了個“給我閉嘴”的表情。

來人顯然沒接收到這個訊息,他剛進門跟顏平打了個照面便呆住了,弄得那提前準備好的驚痛疼惜凝固在臉上,顯得有些滑稽。

“你倆這是什麽體位?”

“……”

“給我閉嘴……”

尾獠敏銳地察覺到這話裏飽含威脅意味,他做出一副略顯誇張的擔憂表情看向尾郁遲,似乎擔心地上的女人腦子壞了。

“扶她上去。”話音剛落,顏平背後一空,後腦勺咚一下砸在地上。

她被摔得有點懵,轉眼又落入另一個懷抱。

尾獠清脆的聲音連珠炮似的往耳朵裏沖:“郁遲你怎麽這樣,一點也不憐香惜玉。看小顏美女給摔得,唉我好心疼呀~”

顏平臉給他捏著,僅能翻個白眼,實在不足以表達她全部的想法。尾獠嘴上嘰嘰喳喳,手裏倒很是輕柔地將她放在了床上,末了還拿枕頭墊在背後把她扶了起來。

顏平像個風燭殘年的老太,這短短幾步就疼得直抽氣。尾獠一邊查看傷勢一邊想替她脫了上衣,這舉動當然遭遇到顏平的堅決反抗。

尾獠充耳不聞,他的雙手靈活翻飛,顏平左右閃躲之下還是被解開了領口。他不知從哪兒掏出塊濕布頭,替她簡單擦拭後就收回了手,還將領口重新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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