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郁遲一腳踩在它毛茸茸的後背上，半蹲下來將長刀拔出。一束血劍噴薄而出，瞬間染紅了附近的草地。

這血竟然飛濺了幾滴到顏平臉上，似乎猶帶著生命鮮活的溫度，燙得顏平心中一顫。

她低頭看地上那尊煞神——他極淡漠地掃了毛熊屍體一眼，或者該說面無表情，隨即便倒提著那柄長刀飛身坐回了她背後。

這突變發生在頃刻之間。不止顏平，在場的猛獸都被他鎮得忘了動彈。鴉黑很快便反應過來，趁著毛熊走神之際一記重擊，將它遠遠打飛出去。那毛熊狠狠撞在遠處一棵樹上，無力地滑落下來，連帶著樹都歪向了一邊。

“別逗著玩了，迅速解決。”

此刻尾郁遲的聲音已讓顏平感覺有些心悸。

她大著膽子回頭打量他，只見那雙眼睛平靜無波，沒有嗜血殺戮，也沒有愧疚不忍，有的只是深沈如海的堅毅。

鴉黑如離弦之箭，飛快奔向倒地不起的毛熊。可它沒跑幾步，那奄奄一息的毛熊旁邊就倏而冒出另兩頭毛熊來。

鴉黑腳步一頓停在了原地。它將身子弓起，尾巴朝地上一拍一拍，像是威脅一般。

“後面。”尾郁遲的聲音並不如何緊張。

顏平轉頭一看，他們後頭也出現了一頭毛熊，隱隱對鴉黑形成合圍之勢。

僵局一觸即發，眨眼功夫兩頭毛熊又是一前一後朝他們撲來，鴉黑勉力對付，卻還有第三頭在旁邊補漏。

這局勢縱然鴉黑有三頭六臂也討不了好去，它支撐了幾分鐘，終是長鳴一聲直立起來，一邊仍舊狂甩著尾巴，一邊揮動雙翼。

地上揚起一股漩渦似的小旋風，轉眼就將他們送上了天空。

這一下形勢完全扭轉。顏平神清氣爽地看著底下三頭無計可施只會呆呆望天的傻熊。鴉黑張開大嘴，正猛吸一口氣。尾郁遲喝止住它：“不能噴火！”

顏平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這南林到處易燃，噴火就是兩敗俱傷。鴉黑無法，只得閉上嘴飛低了些，打算近身與它們纏鬥。

“其他人來了！”顏平的聲音很是振奮，打了這半天，救兵終於到了。

尾族走的是方陣一樣的隊型，他們帶來一陣喧囂，打頭一排人瞬間包圍就了這三頭毛熊。不需鴉黑再出手，尾族自動幾人一組展開圍勢。

現世報來得快，毛熊們瞬間從幾對一變成一對幾，樣子很有些狼狽。

顏平還沒來得及松口氣，只見周圍又閃電般奔出三頭毛熊來，看來它們早就陸續進來了。

眼看地面上的尾族與這六頭毛熊打得難舍難分，後頭還陸續有尾族去增援，尾郁遲的聲音遠遠傳了下去。

“後面一半人，跟著我去護林墻外！”

就這樣分走一半武力？

“會不會還有躲在南林裏沒出來的？”顏平轉頭小聲說道。

“毛熊成雙行動，這裏已是八頭，若有散在別處的，見同伴遭遇如此險情也早已出現。”他頓了頓，“況且剛才我已數過，墻外確是八頭。”

剛才，什麽時候？

鴉黑之所以一開始不願飛行，便是害怕引起墻外的毛熊註意。因此剛才它只敢飛得離護林墻遠遠的，估計就算拿著望遠鏡，要看清墻外情況，也只是勉勉強強。

“你視力可真好。”不愧是非人類，視力也是非人得好。

隨之她想起一事，臉色一僵，片刻仍是問出了口：“那次在北地，你看見我了吧？”

“和早唐那次？”

這無疑是默認了，顏平半晌無語，最後幹幹說道：“多謝你當時手下留情。”

尾郁遲當然不是大發善心，只不過當時尾主叮囑說務必小心行事，不到萬不得已不可得罪翼族。

可現在聽她這麽說，尾郁遲不知為何，楞是沒將解釋的話說出口來。

談話間他們已經飛出了護林墻，此時天色隱隱暗了下來，黃昏將至。

隔著層夕陽，這片沙地像是張模糊的老照片。一旦天完全黑下來，捉捕必然會變得更為困難，他們的時間所剩無幾。

鴉黑越飛越低，背上二人再次進入警戒狀態。其實顏平從剛才開始就處於邊緣化，完全是個被保護的角色，可她仍是全神貫註，兩把武器一刻也不敢松手。

墻外的毛熊不像南林內分散行事，它們全部聚在一處，非常顯眼。此時它們顯然也發現了鴉黑，摩拳擦掌，低啞的嘶吼此起彼伏。

鴉黑憑借物種優勢將其他尾族甩下一大截，搶先進入了獵物們的視線。它盤旋空中，似乎是拿不定主意是否下去。

“降落。”

鴉黑無疑十分信任尾郁遲，只要主人下達的命令，它都無條件聽從。

顏平暗暗稀罕，她直覺尾郁遲與鴉黑之間一定是發生過什麽事，要不然在早唐口中極為桀驁的飛龍，為何會對尾郁遲如此依順？

毛熊顯然沒想到他們如此膽大，一時都楞楞看著，有幾頭甚至齜牙咧嘴，仿佛顏平等是從天而降的美食。

鴉黑估計也見識到了它們的兇相，偏了偏方向從一側降落。

剛一落地，毛熊們便像聞見肉味的野狗般緩緩靠近。它們真是有幾分腦子，不一味從前面包圍，而是分出一半繞到了鴉黑背後。

從剛才幾次交鋒便知毛熊非常善於合力將對手逼進包圍圈，甕中捉鱉。此番又占了數量優勢，顏平瞧見眼前幾頭毛熊已露出蠢蠢欲動的狠厲模樣。

尾郁遲再次擋在了顏平前面，這次她看見了——他是繞過她從龍翼上過來的，只是速度極快，幾乎成了道殘影，這才讓自己毫無察覺。

從顏平的角度看，尾郁遲的背影明顯比上回凝重一些。他與面前四頭毛熊對峙著，沒有貿然行動。與此同時，鴉黑背後四頭也在原地蓄勢待發。

“動手！”

清朗的男聲一起，便如按下啟動鍵，敵我雙方都霎時行動起來。尾郁遲身形一晃，像是絕頂的輕功高手一樣拔身而起，直直躍入毛熊群中。

四頭毛熊顯是沒想到他速度這般快，還沒看清楚人在哪兒，左側一頭已然肩部受創，開了個血窟窿。

四面受敵，尾郁遲一擊即退，像狡兔般身形靈動，四下游走。

看見身邊的同伴受了傷，這幾頭毛熊反而被激出了血性，雖然速度和敏捷度不及尾郁遲，但它們使出笨辦法，只要他停留過的地方就一擁而上，不斷圍追堵截。

這頭形勢膠著，鴉黑那邊卻是情況不妙。它尾巴雖厲害，毛熊們也不是吃素的，在護林墻內以一敵二尚且能贏，現在對手數量翻倍，鴉黑就完全處於劣勢了。

鴉黑被壓制得又惱火又憋屈，想要振翅高飛，偏偏主人還在地上。它身邊有毛熊閑下手來，終於發現龍背上還有一人，這下連忙招呼另一個同伴，兩頭熊鬼鬼祟祟從兩側逼近顏平。

因為坐在戰鬥正酣的鴉黑身上，顏平被顛得昏頭昏腦，註意力又一直落在尾郁遲身上。等她發現毛熊時，它們已近在咫尺，正伸出巨掌抓向她小腿。

這下驚得顏平幾乎是魂飛天外——兩頭毛熊若是一起使勁，一瞬間就能將她撕成兩片。

驚懼間左側那頭已然靠得很近，口中熱氣都碰到了顏平身上。她情急之下，猛地就將左手的碎冰錐狠狠紮下，插在了毛熊腦門上。

毛熊跟個天線寶寶似的立馬長高二十厘米。它嚇了一跳，手上一松，顏平就被右側的毛熊搶了過去。

同樣是刺中腦門，有尾郁遲珠玉在前，她的殺傷力顯得小到可憐。左側的毛熊摸到頭上的利器，似乎驚嚇多過疼痛，隨便一揮就將碎冰錐拍打在地。它很快便反應過來在，怒氣沖沖就要去右側支援。

再說右側那頭毛熊將顏平一拉下地，便興奮地向她腦袋咬去。顏平趕忙一躲，在地上打了個滾就從這毛熊身下溜了過去。

虧得顏平身形嬌小瘦削，有不少死角可躲。毛熊只會大開大合地進攻撲擊，相較之下顯得有些笨拙。但這種微妙的平衡維持不了多久，顏平瞄見另一頭也已靠近自己，心裏暗暗發苦，她現在必須爭分奪秒。

顏平猛地擡腳踹向背著她正搜尋自己身影的毛熊。這一下她用足了力，將毛熊踹得往前一沖，冰爪的利齒發揮作用，毛熊嚎叫一聲才晃晃悠悠轉過身來。顏平轉了個圈，又在後頭故技重施，引得它再次回頭。

這樣不知不覺顏平就和毛熊調了個個兒，變成這頭擋在顏平和另一頭之間了。

顏平見它這麽配合，冷冷一笑，猛然躍起。她的雙手抓住那密密的皮毛，身子貼在毛熊胸前，膝蓋一頂，那毛熊腹痛之下，便與顏平雙雙跌在了沙地上。

顏平閃電般直起身，用腳狠狠踩向它的肚子。看這毛熊突然倒地，後面那頭一驚之下，硬生生止住了攻勢。

顏平的腳像是踩在了軟綿綿的五花肉上，她又狠狠碾了碾，就將右手的水果刀插入毛熊眼中。

頓時一聲驚天動地的痛叫聲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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