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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驚鴻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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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平目瞪口呆看著那紅紅的屁股消失在視線裏,想著要去追,忽聽右側一聲輕響。

那是極細微的冰雪碎裂之聲,宛如一絲微風鉆入耳朵。要擱以前,這聲響她萬萬不會入耳,就是方才攀冰時也無法引起她的註意。可現在身處冰川之頂,除了小猴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周圍只餘一片寂靜——這聲音立時顯得突兀無比。

顏平一絲停頓也無,飛快掠向聲源所在。便如一道模糊的陰影,在呼吸之間她已失去蹤跡。

向右幾步正是另一側冰壁,一方雪白大氅附著其上,仿佛與冰面融為一體。

仔細觀察,才會發覺有幾根淺金色的頭發尖冒將出來,像是長了毛。

只眨眼功夫就跟丟了人,大氅下的男子將頭又探出來些,微不可察地左右巡視。他忽覺頭頂投射一小片陰影,慢慢仰起脖子,一對兒烏溜溜的眼睛正直直看向自己。

“是你——”顏平低低輕呼。

她俯身看著年輕男子。那一副面孔掩在衣領之下,雪白得幾欲透明。他朝上巴著一雙手臂,腿呈弓步支在冰壁上。這動作尋常人做起來恐怕可笑,但由於是他,倒意外顯出一份咄咄氣勢來。

兩人大眼瞪小眼,默默對視了片刻,小黑的腦袋倏然出現。它看看底下又看看顏平,眼睛圓得宛如顏平親生娃兒一般,讓場面平添幾分滑稽。

男子面無表情地眨了眨眼,突然身子虛晃,一陣厲風平平朝顏平襲來。她條件反射般一退,原來是那大氅翻飛而起,險些打在臉上。

顏平腳下拖沓,山頂雪花紛紛揚起,罩了個滿頭滿臉的白茫茫。

她眼見著男子幾個騰躍,便如平地縱行般向下掠去,大氅旗幟似的飄蕩其後,很快隱沒在冰雪所充塞的世界裏。

這是……溜了?

顏平半跪下來,手撐著地楞楞朝下看去,良久沒有動彈。

尾郁遲怎麽在這兒,看見她又為什麽要跑?他是在監督她還是幫助她,那繩索是他安排的嗎?

顏平腦中猶如一團亂麻——翼族的事還沒解決,這頭尾族倒自己找上門來了。是敵是友,看不真切。

她腦中又閃現方才尾郁遲那冰雪之下極為冷峻的容色。這打了兩回照面,不是她趴著,就是他趴著,實在不是什麽愉快回憶。

顏平餘光瞄見小黑已經無聊地往後跑去,便站起身來喚它,他們依舊轉回了方才小猴消失的地方。

小猴並沒有折返,顏平沿著路繼續往前走去,很快便被一樣物件阻住了道路。

她低頭看看,嘗試著踢了一腳,地上那東西立時溜達出去好遠。

顏平蹲下身去,只見它扁扁一塊透明光滑,摸上去冰涼徹骨。她雙手張開,一使力舉了起來。

這是個一米多長,半米多寬的冰塊,說“塊”不太合適,因為那模樣更像是一張板子。

顏平掂了掂分量,入手沈重,邊緣光滑,應該也不會是天然長出來杵這兒的。她左右瞧著,有些莫名其妙地又將冰板放回原處。

再往前沒幾步,路就斷了。他們眼前出現了一道深闕。

顏平示意小黑停在遠處,自己走到了斷崖邊。

白日的薄霧已經四起,但她很快便看清了——腳下冰壁經年累月,被打磨成一道有些曲折的拋物線,在途經平坦寬闊的底部之後,又將另一邊也下蝕成半弧形。原來不是什麽懸崖裂口,而是一道冰川谷。

這種冰川侵蝕而成的谷地,由於橫剖面近似U型被稱之為U型谷。U型谷有深有淺,不過看這勢頭,她是過不去了。

顏平又往旁側走了幾步,突然發現底下有細小溪流涓涓而過。她定睛一看,原來這兒還不止一個U型谷——幾個谷底因著侵蝕程度的差異形成了深淺不一的冰鬥,進而造就了一個大型懸谷,這就是冰川水流動的路徑。

顏平的視線順著水流下移,又轉向遠方,不多時便隱入了一片林子間。

北林……

顏平知道那水流定是順流直下,匯聚成了一汪北湖。

她在朦朦朧朧的霧氣中遠眺北林。那最外層的銀杏樹早已感知秋天的步伐,從初見的嫩綠轉為金黃,沈甸甸鋪滿了眼簾。自遠方望去,當真有些層林盡染,疊翠鎏金的味道。

與早唐站在北林邊觀望冰川和南地,至今還不到一個月。此刻她在冰川之頂看向曾經所站的地方,景色卻已全然不同。

顏平無端端想到一首詩偈來。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她輕嘆一口氣,收回目光,又去看懸谷底部流動不止的小溪,突然眉間一挑,蹲了下來。

耳邊潺潺水流之聲愈響,顏平伸出手朝下邊谷壁裏抹了一把,活水打濕了手心。看來這一側正是那瀑布的水源之地。

她收回手嘗了嘗,冰川水果然難喝得很,那滋味就像苦瓜汁混合鹽汽水,別提多古怪了。這就是辛貝的味道?

顏平略一思索,拿出包裏所有的空瓶子。手臂下沈,接了滿滿的水。既然怎樣都要喝,液態水總比嚼冰塊強吧。

待得水瓶全灌滿了,背包又沈重起來。她起身提了提包,帶著小黑往回走去。

又到了冰板所在之處。

顏平猶豫地停下,將冰板翻來覆去看,突然眼睛一亮明白了過來。

她將冰板踩在腳下,用另一只腳在地上滑拉幾下,身體輕盈得很,呲溜一下就滑了出去。顏平像滑板選手般跳了下來,一腳止住冰板的去勢。那冰板的另一頭翹起,被她一控就穩穩豎在了地上。

看來冰板是特意為她擱在這兒的。這裏離小猴消失之處不過幾步,冰板與繩索很可能出自同一人之手,說不定就是那小猴子的主人。

曾聽早唐說小猴善於模仿,在孿龕會被教著做些偵察工作,這只小猴是哪邊的偵察兵?

此時快到中午,離天黑尚有幾小時光景。顏平轉頭看向南地,決定不再耽擱,現在就出發下山。

她將冰板轉了九十度,從平頂推出去三分之一。又把背包背到胸前,小心翼翼坐上了冰板。她雙手從兩側握住冰板,左腳在板上用冰爪踩死,右腳則落在了地上。

顏平看了看小黑,雙手緊緊握住冰冷的板子。她右腳用力一蹬,整個人彈了彈便猛然往下滑去。

常言道上山容易下山難,上山時重力向下,自身又在向上移動,兩相抵消,正好保持平衡。但下山時則不同,無論重力還是人的作用力全都向下使勁,一旦掌握不好平衡,隨時會有被沖力掀翻的危險。

此刻在冰板上也是一樣。雖然比之徒步下山,顏平免去了膝蓋受損的風險,但保持平衡成了更艱難的任務。

這冰板比滑板更難控制,左搖右擺一刻也不安分。顏平時而歪向一邊,時而頭朝下掉了個兒。兩塊光滑的冰面有時甚至互相反彈,將她連人帶板彈飛出去。顏平坐著驚心動魄的碰碰車,感覺風聲刀刃一般鋒利,臉被割得生疼。這速度如同乘了火箭呼呼而下,將四面八方都模糊成蒙太奇影像。

她想出言呼叫小黑,但甫一張嘴便灌滿一肚子風,簡直像個氣球飄飄欲飛。無奈之下只能閉上嘴巴,祈禱他們各自安好。

顏平坐久了閑得沒事,又羨慕起翼族的飛天本領來。如果她也有這麽一對翅膀,何至於對著冰川苦哈哈爬個三天兩夜?

這一滑就從正午滑到了傍晚,又從傍晚滑到了深夜。顏平凍得身體僵直,連牙齒都打起顫來。肚子是早就餓得左一句右一句出言抗議,但她哪顧得過來。

這側的冰壁比之另一面陡上許多。顏平的手依舊扒著冰板,她甚至懷疑自己這對手掌已和它難分難舍焊在了一塊兒。

滑了十多個小時,周圍什麽都看不見了。今晚連小黑也不知身在何處,顏平索性閉上了眼睛, 任爾東西南北風。

這一下險些真睡了過去,直到身子脫離滑板的當口她才險伶伶驚醒。此時顏平腰部以下已經離開冰板,正與冰壁親密接觸。

她感覺到不對,一摸之下嚇得魂飛魄散,四下亂抓楞是將身體重新掰回板上。這回顏平無論如何不敢再睡,只能強撐著挺到天明。

太陽姍姍來遲,只等得顏平眼冒金星才將世界重又點亮。這光明給她帶來了莫大希望,顏平發現自己身處冰川下游,甚至腳下都能見到盡頭了。

過了沒多久,就在顏平饑寒交迫,一陣陣腹痛如絞時,啪地一聲被拍在了地上。

又是啪地一聲,冰板拍在了她身上,將她壓成扁扁一片。

顏平緩了好一會兒,最後靠著對食物的熱忱才重新站了起來。

她狼吞虎咽大嚼一通,感覺熱量慷慨地澆灌遍了自己的五臟六腑十二經脈,生命力便又在身體裏發芽抽條怒放起來。

小黑還沒下來,顏平邊啃餅幹邊換了套幹凈衣服,朝上頭張望。

這一面冰壁不止陡,還比北地那面明顯短了不少,估摸著海拔起碼要高出一千多米,光從時間也能看出——她下山才用了大半天,連上山時間的一半都不到。

自己無疑是幸運的,越過冰川,沒有雪崩滑墜也沒有心臟衰竭,最重要的是還有個深藏功與名的貴人相助,護她這一程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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