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平臉色發黑，想了想掏出口袋裏的水果刀端詳起來——如果一手水果刀一手碎冰錐，長短倒是均衡了，只不過基本算是半個殘廢。

現在也由不得她挑剔，水果刀再掉了就用瑞士軍刀，實在不行還有肉爪兩只，左右總是要翻過山去。

這麽狼狽的歷險她還是頭一遭，要不是脫不開手去，真想給自己拍張照片紀念一下。

武器不趁手的壞處很快就顯露出來，沒走多久顏平就開始手上打滑握不住刀柄。況且這兩件東西都不是專為攀冰設計，她使力的角度總也把握不好。

終於當水果刀再一次插入冰層，刀柄虛晃幾下，刀身脫出了冰面。

顏平正在往上爬去，手上一墜，料想不好，就見明晃晃的刀鋒已被自己拔了出來。她的身子頓時失衡，往左邊一歪。

電光火石間顏平右手的碎冰錐急急揮動，猛然向冰川刺下。

一聲輕響碎冰錐敲入了冰層，憑借這小小著力點，顏平並沒有直墜而下，卻是懸在了空中。

她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低頭望去，只見晃晃蕩蕩的雙腳下是黑幽幽一片，天色接近全暗，連雪地都看不清了。

小黑聽到動靜，連忙回頭搭救，可碎冰錐太不穩固，之前都是配合腳上的冰爪才不至於掉下，這回只有一個支點，怕是幾秒鐘都堅持不了了。

顏平看著小黑飛速跑來的身影，心裏已是有些絕望。自己在險峻的自然環境下頻頻要靠小動物搭救，說出去真是笑柄。這一回，連小動物都救不了了……

正自感慨，眼前突然垂下一根繩索來。

四下無人、光滑如鏡的冰川上，就這樣沒頭沒尾、猝不及防地出現了一截繩索，不偏不倚垂落到她的面前。

當下顏平哪有功夫細想？

她連思考都來不及，左手在空中掄了半圈，一把就抓住了繩索末端。

便如溺水之人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空中飄零的身體有了憑依。繩索受力之下繃得筆直，紋絲不動。

幾乎下一秒鐘小黑就來到她身側，它一邊用身子將顏平向上拱，一邊連聲朝上方嘶叫。

顏平這才反應過來，順著繩索的方向擡頭望去，可光線太暗，長長的繩索消失於濃重夜色中，只能依稀看見繩索旁還蹲伏著一個黑影。

有人在？

疑問一出，顏平暗自搖了搖頭——不對，這個黑影看上去很小，應當是比小孩子體型還要小的生物，很可能自己這回又是被一個小動物給救了。

眼下的形勢容不得她想那麽多，顏平打起精神，將水果刀咬在嘴裏，左手用力下拉繩索，借著冰錐之力一步步往上挪動。

這一下倒比之前快上不少，就是跟用冰鎬時相比也不遑多讓。雖然眼睛看不真切，但顏平沿著繩索向上攀去，不多久也就到了繩索的終點。

那小動物已然不見蹤影，應該是在她往上爬的時候就消無聲息跑了，想來也是個善於山間攀爬的物種。

顏平瞇起眼睛，借著月光看向繩索斷絕的這頭。黑暗中什麽都糊成一團，只能隱約瞧出繩子埋在了冰裏頭。顏平用手摸去，光溜溜的冰面上有一圈凹槽，中間凸起了一個尖兒，繩子在裏面打了個結，應當就是這玩意兒固定住了繩子。

顏平尋思片刻，決定保守一些，當晚不再移動，就守著這條繩索過夜了。

剛起了念頭，她臉上像被什麽東西拂過，輕輕帶起一陣癢意。

顏平嚇了一跳，忙將腦袋甩了甩。可那東西似乎不願放過她，待得她動作一停，又不依不饒地掠了上來。

顏平見躲不開，索性眼睛嘴巴一閉，任由它折騰。那東西見她不再掙紮便也隨之靜止，貼在了她的臉面之上。顏平等了一會兒，慢慢睜開眼來，只見那東西正杵在她雙目之間。

顏平快將自己看成個鬥雞眼，終於看清楚這又是一條長長的繩索。

還是那小動物扔給自己的？

顏平斟酌了片刻，毅然松手握住新的繩索，再次往上攀爬而去。

這一晚顏平像是陷入了無休止的魔鬼攀巖訓練，每當一條繩索爬完，下一條馬上就落到眼前，顯然有人——也許不是人，一直在她前方密切關註著她，引領著她前行。

顏平基本上能確定兩點——這個小動物攀起雪山來非常靈活，也很熟悉地形。另外，它並沒有惡意。

也是基於這個原因，顏平不願意跟丟了它。雖然疲累，仍然一步步踏著寒冷前行。

冰川的傾斜度越來越大，雖然目不見物，顏平還是明顯感覺到坡度的增加。當然這也預示著她越來越接近山頂了。

這個夜晚比之前更冷，但因著身體在不斷運動，顯得不那麽難熬。更重要的是顏平看見了希望，她心頭好像有一束跳躍不息的小火苗，雖然不太大，卻是燒得挺旺。

人實在是一種奇怪的生物，看著脆弱得很，為了尋常小事悲春哀秋糾結個不停。可又怪強大的，無論什麽困境，只要尚有一線轉機，就楞是要死磕下去。

顏平望著天際一道魚肚白，這才發現隱藏在自己血液中那種人類原始的本能——求生欲竟是如此強烈，幾乎將她武裝成為另一個人。

她手腕腫脹，手指關節由紅變白，直到泛起青來。不過低溫隔絕了部分痛感，她的四肢仿佛對自己的歸屬存在質疑，所有痛感都有些不真實。

顏平低下頭來，這兩日猶如刀尖行走，步步都是驚險。登山鞋前頭已經磨得發白，冰爪都有些鈍了，她又擡起頭，這第四條繩索也快走到頭了。

天亮了，周圍景象也逐漸看得真切。顏平又瞧見那個蹲在冰川上的小動物，它正在第四條繩索的盡頭，一絲不動像是等待著自己。

顏平咬牙加快了速度，蹭蹭往上爬了好幾米。那小東西倏然躥高一頭，似乎嚇了一跳般站起身來。

但它僵直原地看了片刻，眼見顏平依然離得頗遠，便又老神在在地坐了下來。

顏平臉色一黑，見小黑還在一旁頗為同情地瞅瞅自己，就更不好了。她千辛萬苦跑來孿龕，上躥下跳折騰個不停，結果被翼族尾族輕視就不提了，還被兩個小動物鄙視。

到了繩結的地方，小動物果然早不在了。可憐顏平自顧不暇，都沒註意它是啥時候跑的。

早晨的見光度非深夜可比，她這回看得清清楚楚——繩結是打在了一個陷入冰層十幾厘米深的冰柱子上。這冰柱子形似號角，微微向裏彎曲，繩子套在上面，就被牢牢固定住了。

冰柱子外圈呈個橢圓的坑，最寬的地方要好幾十厘米，顯然是人為挖出來的。她昨晚摸到的凹槽應當就是類似的東西。

顏平看著裏頭打得極為緊實規整的繩結，蹙起眉頭——這些事絕非低智慧生物可以做到。

這這這……動物成精了？

此時又一條繩子打在顏平的臉上，她故意不接，擡頭搜尋，那小家夥像是有所感應，察覺顏平的目光便一甩手，又逃開了。

顏平趕忙抓住繩子，直到又過了一個多小時，她呼哧帶喘地抵達第五個繩柱處，這次再也沒有繩索垂下。

顏平微微撐起身子，便見前方景色已然變了，視線中漫天的冰雪陡然斷絕。冰川之頂——竟然就在距離數米開外。

她終於到了山頂！

幸福來得如此突然，顏平一手抓著繩子，一手摟著小黑長籲短嘆。小黑嫌棄地側頭避開，擡起蹄子搶先上了山頂。

一人一馬登上冰川之頂，頗有些茫然地四顧起來。

這兒比想象中更寬闊也更平坦，像是條冰雪鋪就的雙行道，悠悠望不見頭。顏平左右張望一番，便朝著那小動物消失的方向追去。

經過冰川攀爬這一番苦戰，平地行走簡直容易到飛起。冰爪重重抓在地上，顏平快得猶如短跑比賽冠軍，沒多久就看見了熟悉的身影。

那長尾巴紅屁股，左顧右盼的樣子……

顏平一語不發，再接再厲往前跑去，終於一把揪住它的尾巴——沒錯，真是一只小猴子。

那小猴被顏平原先那烏龜般的行進速度所迷惑，悠哉悠哉在這兒躲著。未曾想她一登頂就跟個人猿泰山似的直奔自己而來。轉眼之間慘遭擒拿，驚得吱吱亂叫起來。

顏平對小猴其實頗為感激，不想嚇壞了它。忙松開手：“對不起，我沒有惡意，你別害怕。”

話語間小猴已竄得遠了。

它屈起後肢抱在胸前，兩只前爪不斷撓著小臉，眼神驚惶看向顏平和隨後趕到的小黑。

“是你放繩子救了我吧？”

“吱——吱吱——”

顏平將碎冰錐和水果刀都收起來，朝它露出和善的笑容：“我不會傷害你的，你為什麽會在這兒，是有人把你帶來的嗎？”

“吱——吱吱——”

小猴似乎不明白她在說什麽，只是不安地小聲叫喚。顏平耐著性子站在原地，努力讓自己笑出個純良無害的模樣來。可她剛伸出手去，那小猴還是嚇得尖叫一聲猛然躍起，兔起鶻落間霎時跑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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