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剛剛問那鬼婆子的話給說了，賈正義敷衍的點點頭，擺著手說道：“管他咋地來，管他什麽個宗主不宗主來，反正這群鬼東西怕猴子就行了，現在要緊的是咱吃飽喝飽下午的時候好好的樂呵樂呵。”

賈正義摸著自己圓滾滾的肚子說道，我們便找了個看起來很是不錯的飯店點了一桌子的雞鴨魚肉美美的吃了一頓。

賈正義一邊吃一邊埋怨道：“都是在你家成天不見一點肉腥味，可饞死我了，我這臉都瘦了一圈。”

我狠狠的白了他一眼，簡直是睜著眼說瞎話，你丫這白的比白面團都白的大白臉咋地就小了。

雖然心裏這麽想，但我還是很客氣的說，“鄉下窮的給什麽似得，我哪裏給你找肉吃，自己一年也見不到點葷腥來。”

賈正義撕著大雞腿，吃的一嘴的都是油他也不停，只是含糊不清的說道：“所以說嘛，有錢多好，有錢就可以成天好吃好喝的了，你看你這樣，都十五了還是一米六多的身高，還又黑又瘦，你說你爸媽也不是很矮啊，這就是你典型的沒發育起來，營養不良，要多吃肉多喝牛奶。”

說著，他大手一揮又給我和猴子要了幾袋牛奶過來，我和猴子都沒喝過那白白的玩意，喝了一口覺得味道很是奇怪，說甜也不甜，說酸也不酸的。

但一聽賈正義說那玩意貴的不行，我和猴子捏著鼻子也灌了下去。

賈正義又要了點小酒，我不喜歡喝那東西，他便好猴子對著喝。估計猴子之前也沒咋喝過，幾杯下肚兩個本來被曬成銅色的臉蛋立馬開始發紅了。

猴子說酒這種東西就是越喝越有味的。幾杯下肚後，兩人更是一杯接一杯的不停的喝。

賈正義好像喝的過頭了，白面團子的臉都變成了紅燒肉，他一個勁兒大著舌頭，拍著我的肩膀，不斷的重覆道：“星子啊，這錢那真的是人活一輩子最重要的東西了，你以為我是喜歡道法才跑去龍虎山入的道？屁來，小時候我們一個個餓的都沒東西吃，都快要餓死了，可來了道士做法我媽還是要給人家錢，你看來的道士個個神采飛揚的穿著的衣服都沒有補丁，那時候我就想做個道士多好，真有錢。”

“咯——”賈正義打了一個飽飽的嗝，嘴巴四周盡是油膩膩的雞腿殘渣。

“喝多了吧。”我扶了賈正義一把，賈正義也把他那肥胖的小手往我肩膀上一撘繼續說道：“但我又聽人家說做道士很苦的，成天在山上下不來，每日裏就讀書修煉，還要給人挑水劈叉當小廝使喚，也沒個姑娘簡直能把人憋死，想著我也就猶豫了還是不要去的好，自己在家拾掇拾掇種個地應該還能勉強度日。”

“但是，我跟你說，這世界上誰都愛有錢人，就連老天我敢說她都是愛有錢人的，你看它發大洪水，一下子沖了窮人的田地幾乎就要把那些個種地的給餓死了，但你看富人不僅沒餓著凍著還一大堆糧食，窮人得跪著求著將自己親骨肉賣到他家裏做牛做馬他才會把糧食分你一點，你說是不是？”賈正義拍著我的肩膀狠狠的說道。

我點點頭，又拿眼光看看猴子，猴子也喝的更過分了，整個人幾乎都要趴在桌子上。

“你坐著吧。”我朝著那鬼婆子說，鬼婆子臉上沒有了兇神惡煞的樣子後，那模樣也看得過去，是個平常樣的老太太。

但鬼婆子還是很畏懼的看了一眼喝得爛醉的猴子，小心翼翼的坐在了離猴子有一段距離的石凳上。

賈正義不住的打著嗝，說實話我都擔心這貨會不會直接吐出來。看他又開始要嘟嘟囔囔的說話了，我立馬問道：“胖子，那你是什麽時候上的龍虎山？”

“什麽時候？那肯定是要餓死的時候，說出來你都不信我上龍虎山前比你小子還瘦，但那地方真養人，活不下去就樣上去，到了那裏其實也沒那麽累有人教你學習寫字，有人給你講人生大道理，一群人其實很不錯三年就把我養的白白胖胖了。”

賈正義拍著胸膛說道：“其實我賈正義真不是假正義，我是真小人但不是偽君子，咱騙人，但心裏有度數，咱不是那種......”

“嗝兒——”賈正義長長的打了個嗝，然後整個人一栽白面團子的臉趴在桌子上開始呼呼大睡。而那邊猴子的哈喇子說的誇張點早就淌到地下了。

我聳聳肩，這下子可真的要多掏錢了。我四處瞅瞅，卻見那鬼婆子忽地站了起來，一言不發的往這邊走，我整個人一驚，猴子已經睡著了，是不是猴子睡著了她就不怕了？

“你，你要幹嘛？”我指著她問。

鬼婆子走近了點，沒表現出要趁機朝我下手的意思倒是低著頭很是謙順的問，“宗主睡著了，穿的少容易著涼，要不我去給他找個衣服？”

“啥？”我瞪大了眼睛，猴子這是在無形中找了個年長的女仆？

“你要去哪裏找？”我問，但片刻後又覺得這問題很是奇怪，這丫是個鬼婆子不怕陽光的鬼婆子要是隨便都能搞來幾件衣服吧，不對，這鬼婆子吃人！

“等會兒，你是不是靠吃人活命？你不會是想接著拿衣服的名號去吃人吧。”我拿眼光上下打量著她問道。

她顯出極其害怕的樣子，連忙搖頭，手忙腳亂的解釋道：“俺是靠人活命，但那是以前現在有幸能跟著宗主，我就不吃人了，就是離宗主這麽近我就感覺渾身充滿了靈力。”

“真的？”我咂咂嘴，這鬼也會拍馬屁？

鬼婆子點點頭，連聲道：“我怎麽敢騙宗主，俺是三生有幸才能遇上宗主，宗主不趕我走就好了，我怎麽會惹宗主討厭。”

我挑挑眉，很是疑惑，“這宗主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存在？怎麽感覺你們像祖宗一樣供著他？”我自己捉摸著，要是這宋師弟與張天師有關系那就是與我爺爺有關系，我爺爺怎麽就會和一個鬼魂們的祖宗扯上關系。

況且，我看了眼猴子的腿，要是猴子真是鬼魂的祖宗那他的腿怎麽說？雖然劉全哥也說了不是他搞的鬼，但那樣的事情也肯定是有鬼吧。可哪個“鬼”敢朝著鬼魅的祖宗下手？

越想我越覺得事情奇怪的很，腦仁都開始疼了，算了，我搖搖頭，朝著那鬼婆子道：“你叫什麽？”

“藍芝。”鬼婆子說道，我點點頭，覺得這名字還是很不錯的。

“藍芝？很不錯的名字，你是那老頭子的亡妻？三年前就靠吃人血活命了？這幾天你有沒有在這裏看見別的鬼？”我問。

藍芝點點頭，片刻間便又有點淚眼婆娑，只恨恨道：“我為那死頭子付出了那麽多，可是最後換來了什麽？連紙錢都沒有我只能這樣，只能這樣......”

“既然你知道是錯的，那你怎麽不停手啊。”

藍芝猛地停止了哭泣，黑黑的眼睛幽幽的盯著我，好半天才緩緩的用一種很奇特的語調說道：“有些事情一旦開始了便永遠都沒有回頭的路了，就像上了膛的手槍射出了一顆子彈再也不會回到手槍了一樣。”

我扭過頭，將她的話品味了一番，但可能是我年紀還小也沒品出個什麽滋味。只是覺得她的經歷其實和明月很想，明月也會這樣想我嗎？為我付出了這麽多，孤孤單單的等了我六百多年最後卻得到了一句我喜歡“人”嗎？

可是，我沒有讓你付出啊，你那個老頭子也沒讓你付出吧。

我終於忍不住，開口問藍芝，“那你為什麽要付出那麽多？”

“因為我年輕的時候愛他。”

“可是他也沒讓你愛他啊。”我撓著頭，生平最怕一件事情扯到愛情上。

藍芝整個人一楞，她好像沒有想過有一天會有一個人這樣說，她那剛剛說出愛後還帶著點光彩的蒼老的臉，一下子變得黯淡極了，就好像一朵恰恰綻開的鮮花被疾馳而過的馬蹄踐踏過了一樣，一瞬間所有的光彩與鮮艷都掉落了。

她呆楞了好一會，本來就有點佝僂的腰完全彎了下來，她好像一瞬間變得很低很低很小很小。

“是的，沒有人逼著我去愛他，他也沒逼著我去為他付出那麽多，這全部都是我自願的，因為我年輕的時候很愛他，但是後來不一樣了，我的愛開始計較得失了，我以為我還愛他，或許從我開始計較得失的時候，從我開始計算誰愛誰多一點的時候，從我開始每天用某種東西衡量我們之間的愛的時候，從那些個無數的我不以為意的時候，我就開始沒那麽愛他了，我以為我還愛他，但其實不是那樣的了。”

她說著，幽幽的眼睛裏顯示出一種我看不懂的情愫。我看著她的眼睛，那裏面的情愫我看不懂，但是我總是在很多人的眼睛中看見這種情愫，有時候我還會想如果將這些人眼睛的情愫都采摘出來，拼湊成一種風景。那麽那種風景應該是天地間絕無僅有的最美的風景。

“這樣也好，這樣一想，我就釋懷了，很久很久以前我就不愛他了，是的，很久很久以前我們便沒有愛情了。”藍芝說，那是些叫我有些不明白的話。

我生硬的咽口唾沫試圖將我平生所學的知識都調出來，然後從中找出一兩句話去安慰她，但最後我發現古人誠不欺我，書到用時方恨少還真是那麽回事。

“嗯，其實，你也很幸福，最起碼你愛過他，這世界上有很多人，他們終其一生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喜歡什麽，愛什麽，至於愛誰這個問題就跟不用說了。”我腦子一熱說了一大堆華而不實的東西。

藍芝沈默著點點頭，佝僂著身體離去了，背影很快就在我的視線裏消失了，好像她都沒有存在過一樣。

過了一會兒，她果然帶來了一件看起來很不錯的藍布大衣給猴子蓋在了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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