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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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汝給舒照帶來了一個壞消息:宋先生從臺灣來找他了。

這個世界上舒照最不想見到的人就是這個宋先生,他就像舒照最醜陋不堪的那面鏡子,見到他,舒照就惡心。

“誰告訴他我在這兒的?”舒照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溫汝走到他背後拍掉他的手,一邊替他按摩一邊說:

“‘姹紫嫣紅’那麽多人,誰不知道你大爺現在出來在KTV當媽咪?姓宋的鐵了心要找你,隨便花個幾百塊誰不上趕著告訴他。”他話音一頓,手上的動作也停了,

“你怕什麽?你現在已經不是當年那個一窮二白的黃毛小子了,難不成他還能用錢威脅你?就算他有錢,這回來找你,也得扒下他一層皮。你放心好了,實在不行我讓鳳鳳找兩個對他胃口的,把你換下來,不會讓他纏著你。”

舒照壓抑地嘆了口氣,掙開溫汝的手站起來抽煙,煙叼到嘴上想點火,點了幾下都點不著。他挫敗的彎下腰兩手撐著桌沿,許久才低低說了聲:

“我是真不想見到他。一見到他,我就想起那天晚上……”他目光虛空飄忽,神色渺遠又痛苦。

當初他跪在宋先生面前,求他借錢給自己,那兩沓錢擺在宋先生手邊,他的眼神在昏暗的房間裏令舒照毛骨悚然。

舒照用手遮住眼睛,“我寧願那晚被姓龔的打死,你說咱們當初怎麽那麽傻?還真以為這世界有免費的午餐,有救世主呢!”

溫汝走到他身邊輕輕摟住他,惆悵道:“阿照,沒什麽大不了的,咱們都過來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舒照放下手,自嘲的笑了下,“你回去吧,我一個人應付得來。沒事兒,就是剛才有些難受。”

溫汝定定望著他,慢慢用手捧住他的臉仔仔細細地瞧了會兒,他的大眼睛裏映出某種沈重的痛苦。隨後他踮起腳親了親舒照的嘴唇,

“你要不想見他就不見,缺錢咱們一起想辦法,不伺候他。”

舒照被他弄得眼眶泛紅,點點頭寬慰道:“放心。”

走向包廂門口的這一路,舒照都在盡力調整自己的表情和心態,他懷揣著憤恨和不安推開門,空曠的包廂裏宋先生獨自坐在沙發一側。

他對舒照光頭的造型顯示出驚訝,目光直直盯著他,直到舒照走到他面前笑著喊了聲:“宋先生,你好。”

宋先生眼尾有兩道深刻的皺紋一直蔓延到發際線裏,他曾經茂盛的黑發如今也只剃了個寸頭,顯出點點斑白,他刻薄的嘴唇緊抿著,鼻子是鷹鉤鼻,面相本該是嚴肅刻板的,但他的穿著和氣質又透出長者的親近寬和。

“阿照,你比以前更出挑了。”

舒照輕聲而笑,“謝宋先生誇獎。您訂了個大包廂,光咱們倆有些太空,我給您安排幾個小妹。”

他說著轉身想往外走,宋先生卻一把拉住他,在沙發仰視著他說:“我只想讓你陪我說說話。”

舒照手腕一轉別開他的手,“那點些酒吧,光這麽聊天多無聊。”

宋先生遲疑著點點頭,舒照一口氣點了七瓶芝華士,又叫了沈叉叉進來服務。

宋先生對於陌生人的加入有些不滿,舒照直接對沈叉叉說:“去,拿十個杯子,加上冰塊倒滿。”

沈叉叉手腳麻利地按照他的吩咐把十個杯子依次在他面前擺開,舒照拿起第一杯酒,對茶幾另端的宋先生舉起:

“好久沒見您,我這人也不會說話,想說的、沒說的,都在酒裏,敬您。”

他略一點頭,舉起酒杯一昂頭,這一杯就喝完了。然後他放下杯子又拿起第二杯,跟工廠流水線作業似的重覆著動作,接連三杯下肚,宋先生以為差不多了,剛想說話卻見舒照動作不停,又連著幹了兩杯。

“阿照,”他在沙發上挪了挪屁股,到底沒去攔他,光嘴上說:“別喝太多,心意到了就好。”

舒照的嘴唇被酒水染得透亮,他雙目微斂彎著嘴角說到:“您放心,您對我的栽培我舒照畢生難忘,沒什麽能回報您,唯有這點酒量能在您面前充充場面,給您開開眼。”

他面不改色喝光這一排酒,又對沈叉叉道:“倒滿。”

他這玩兒命的架勢別說跟他不熟的宋先生沒見過,就連見過他酒量的沈叉叉也被驚到了。

KTV的杯子為了沖消費容量都很大,小瓶的啤酒幾乎一滿杯就是大半瓶,舒照這十杯喝下去,七瓶芝華士直接幹掉兩瓶半。

他卻還像個沒事兒人似的該說說該笑笑,宋先生見他沒有要停的意思,終於忍不住從沙發站起來走到他身邊,虛虛地拉了他一下,

“坐吧,酒等下再喝,我有事跟你說。”

舒照斜著眼看他,嘴角的冷笑看得宋先生直皺眉,

“您先讓我表完心意,放心,我一定清醒,不會耽誤您辦事兒。”

沈叉叉聽這話有些不對勁,偷偷在點歌臺給大姨太發微信:舒舒貌似要出事,這個男的心懷不軌,怎麽辦?

舒照這十杯剛喝完,許餑餑就進來了,

“誒喲,這位先生怎麽沒叫小妹啊?光跟小照喝有什麽意思,我給您叫幾個上路的好吧?”

宋先生連連擺手說不用,結果許餑餑一推門,十多個小妹就直接在他面前依次站成一排,鞠躬齊聲道先生晚上好。

宋先生看向站在一旁神色不明的舒照,語氣裏透出點哀求:“阿照,我是真有要緊事跟你說。”

舒照拎著個酒杯轉著,頓了片刻一擺手:“你們都出去。”

沈叉叉還呆在點歌臺後面沒走,宋先生已經有些急不可耐,

“你也出去。”

沈叉叉看了看舒照,見他點頭才從包廂裏退了出來。一出來就往更衣室跑,還在走廊就喊:

“大姨太,大姨太?”

大姨太正在化妝間裏磨蹭,揚聲回:“這裏。”

沈叉叉跑得氣喘噓噓,進門就忙不疊地說:“我的娘誒,五分鐘的工夫都喝了四瓶洋酒了,酒量好也沒有這麽喝的吧?這是拼命呢!”

…………

舒照坐在宋先生身邊,從兜裏掏出煙給他遞了支,宋先生說:

“早戒了。你也早點戒,這對身體不好。”

舒照笑了笑,叼了根在嘴上,“您說吧,什麽事兒?”

宋先生從手提包裏掏出兩沓文件,“這是我在臺南的房子,是棟二層洋樓,我打算把它過戶給你。”

他見舒照無動於衷,又翻了頁對他說:“你要是不想去臺灣,我在上海也有公寓,我們去上海可好?”

舒照吐出口煙霧,歪過頭看著他問:“您直接說,您來找我到底想做什麽?”

宋先生默了下,翻出另沓文件遞給他,“前些天去醫院檢查,肺癌晚期。化療可能多活幾天,但行動能力基本喪失,我也不想治了。我就想……臨走時能有人陪陪我,阿照,你陪陪我好嗎?不會太

久,最多幾個月。”

舒照抽煙的表情很有種飽經滄桑的感覺,但他過於年輕的臉軟化了這種滄桑,剩下的只是若即若離的冷漠。

“宋先生,”他有些殘忍地笑了下,也沒去看他,盯著飄搖的煙霧說:“我很感謝您,您給我上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課——要想有收獲,必須得先付出。

而且這個付出還不是說你想給什麽就給什麽,得看人家想要什麽,給得了人家想要的,你才能得到想要得到的收獲;要是給不了,又或者你能給的在人家看來一文不值,哪怕你付出的這個東西是你的命,那也沒用。所謂的等價交換,從來都以強者的價碼作為基準,弱者是沒資格談條件的。”

宋先生眼神裏的溫度陡然冷卻,“那你覺得我們現在,誰是強者誰是弱者?”

舒照探身把煙蒂掐滅在煙灰缸裏,毫不在意道:“當然您是強者,我舒照一窮二白身無長物,我什麽條件都沒有,怎麽談?沒法兒談。”

宋先生細細思索,半餉也自嘲的笑了,“你比以前成熟了,以前你是絕對說不出這種話,要拒絕直接就拒絕。是,你現在一無所求,表面是在擡我,實際是想告訴我你一文不值,因為你根本不會把自己標出價碼跟我交換。”

“宋先生高見,既然咱們都說明白了,那我就不多打擾您娛樂,我這就出去叫小妹進來。”

“阿照!”宋先生再次叫住他,“你真的不願意陪我?”

舒照淡笑著搖搖頭。

“那陪我喝一杯,你再陪我多坐一下。”

舒照倒了杯酒遞過去,宋先生決然道:“幹杯。”

舒照拎起一整瓶芝華士,中間連氣都沒換直接吹瓶。

宋先生大讚好酒量,舒照又拎過一瓶,在他火熱的充滿羨慕與青睞的目光裏灌進滿腹冰涼的液體。

直至還剩最後小半瓶,他才停下這玩兒命的喝法,給宋先生倒了半杯,輕輕放在他面前。他餘光裏瞥到宋先生仿佛轟然老去了無生息的身軀和面龐,是的,即使陪他多坐一下舒照也不願意,他寧願一口氣喝死,也不願意陪他有說有笑的啜飲。

滿肚子的穿腸□□似乎隨著他的步伐在胃裏晃蕩,手腳冰涼腹部燒灼,然而頭腦卻愈發清醒。他穿過那條燈火輝煌充滿各種聲音的走廊,來到盡頭的衛生間盯著自己的臉。

他瞇眼,鏡子裏的人也瞇起眼,他皺眉,鏡子裏的人也跟著皺眉,可他覺得這個人如此陌生。

他好看麽?不過是面無血色冷冰冰的一具皮囊,值得那麽多人去愛慕、去算計,甚至瘋狂麽?

世人都道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卻沒問問美愛不愛世人。

他想起剛來烏興的那年,想起自己做過的事,想起那些如同陰溝裏卑微骯臟的蛆蟲為了生活做出的勾當,想起別人對他的侮辱,嫉妒,種種令他作嘔的舉動……然而最令他作嘔的不是別人,是他自己。

他此刻迫切的希望能把自己灌暈,然而那些酒精沒給他的思維帶來一丁點的沖擊和拖累。

千杯不醉,簡直是個笑話。

莫濃前一晚聽到沈叉叉說舒照玩兒命喝酒的事,他是不清楚舒照的酒量到底有多好,但一連吹兩瓶洋酒的人他還真沒見過。

他買晚飯時順手就買了份粥,心裏想不知道自己吃不吃得下,腦子裏卻不由自主的在舒照身上拐了個彎。

結果他剛踏上通往化妝間走廊的樓梯,就看到舒照躺在靠窗的那排辦公桌上,他身上還穿著昨天的灰襯衫,靠窗那側擺著兩瓶氣味沖鼻的酒瓶,

他拎起酒瓶一看是瓶五十三度的二鍋頭,喝得一滴都不剩,他還真是想把自己給喝死?

莫濃陰晴不定地打量著桌上的人,見舒照一手遮住半張臉,只能看到他挺拔而薄削的鼻梁和像是帶著笑意的嘴唇,他的皮膚太蒼白,人又瘦,怎麽就有些死氣沈沈的感覺。

“欸?舒照,醒醒?”

舒照挪開手,眼底一片清明,“幹嘛?”

他態度也不好,一張臉面無表情,又是那副不近人氣的模樣。

莫濃心裏暗氣,手上卻晃了晃袋子:“粥,喝不喝?”

舒照幹脆再遮住臉別過頭,“不喝。”

莫濃皺了下眉,手背拍了拍他的胳膊,“起來,喝完粥你再睡。”

舒照不耐煩道:“你怎麽這麽煩?又不是給我買的,我不喝。”

“就是給你買的,”莫濃把粥往他臉邊一摔,“大姨太說你昨晚沒回去,特意讓我早點過來看看你。”

舒照噴了口氣,“事兒媽!”

他跳下桌子直接拉過木椅,也不去莫濃的化妝間,老大不情願地掀開蓋子吃起來。

莫濃去了化妝間,打開門和空調通風,剛吃了兩口東西就聽到舒照在走廊裏好像是吐了。他放下筷子到走廊裏一看,果然見舒照正彎腰對著個垃圾桶,一個勁兒幹嘔,就是吐不出東西。

他走過去給舒照順著後背,舒照嘔了一會兒,才直起腰癱在椅背上,蒼白的臉在陽光裏一層冷汗。

“好點了嗎?”

舒照疲憊地閉著眼,有氣無力說:“別管我了,等會兒就好了。”

莫濃卻站在他身邊沒走,掐著表等了兩分鐘,又開始催他,

“再吃點東西,我那有快餐,涼拌菜要不要吃?”

舒照掀開眼皮病懨懨地望著他,像認命似的坐起來把粥拉到跟前。

看他吃飯簡直像在吃□□,眉頭緊皺好似在忍受折磨,吃兩口就嘔一下,吃了不到半碗又把粥推開,

“不行了,真吃不下。你這粥是不是壞了?皮蛋一股臭味兒。”

莫濃幹脆用調羹把皮蛋全挑出來扔了,再把碗往他面前重重一放,

“吃。”

舒照嘆了口氣:“你比我媽還煩人。”

他用強大的毅力忍著惡心把粥吃完了,別說還真舒服了一些。順手掏出煙,又被莫濃這個事兒媽給攔住,

“等會兒再抽。”

舒照這回真是服了,兩人一站一坐靜默無言,過了會兒還是莫濃拎著空掉的酒瓶問:

“你遇到什麽事了?喝這麽多,有用麽?”

“就是沒用才喝這麽多,”他既好笑又自嘲說:“從昨晚喝到今早上,楞是沒醉。你說有用沒用?”

“幹嘛?”莫濃望著他問:“追求迷茫?”

舒照這回才發自肺腑的笑了聲:“茫不了怎麽辦?”

莫濃撇撇嘴,“不知道,我一般不追求迷茫,只追求刺激。”

舒照頓時來了興致,“怎麽追求?多刺激?”

莫濃盯著他熠熠生輝的眼睛,片刻後也笑了,

“敢不敢晚上跟我走?我讓你體會一把什麽叫速度與激情。”

作者有話要說: 另章晚上八點更,因為據說晚上的點擊率會高些。據說,據誰說的……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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