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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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晚風吹來溫熱和河水的腥澀,天空綴著幾顆形單影只的星星,戰鬥機低空劃過帶起刺耳的破空聲響。

莫濃跨在那輛白色機車上,把個白綠相間的頭盔遞給舒照。

舒照嫌棄道:“我不戴綠帽子,你戴,反正你也名副其實。”

莫濃無可奈何地笑出聲,舒照發現這人一跨上機車整個人都變了,變得特別自信篤定,甚至有些平時不曾見到的傲氣。

莫濃把自己那個紅色頭盔遞給他,“那你戴紅的,這回行了吧?”

舒照把頭盔套到腦袋上,臨跨上車還嘟囔了一句:

“紅配綠賽狗屁,你這品位也真絕了。”

莫濃撐住車把,轉頭說了句:“抓緊。”

然後油門一轟,“噌”地竄了出去,剛上了中山橋他就開始加速,迎頭而來的風陡然加劇,舒照能聽到風聲在頭盔外表迅疾蹭過,他似乎能看到風——

以塵埃和石子在空中滑過的方式出現,以遠處及近處的車流的尾燈如燈河般流過的方式出現。

而他在頭盔的鏡片後肆無忌憚地追尋著風,他知道自己是安全的,空氣中的塵埃和任何事物都無法傷害他。

他興奮而激動,莫濃寬闊的脊背擋住他前方的視線,他們在一個個紅燈前緩速停下等待,又在綠燈亮起後飛速超越穿梭於那些四四方方嚴實刻板的汽車。

車流漸漸稀少,舒照再聽不見汽車尖銳的喇叭聲,只有呼呼的風聲纏繞裹挾,他瞧見頭頂如同守衛者一樣的路燈愈漸零落,直到他們拐上一條小路,再也瞧不見城市的燈火璀璨,只有莫濃前頭的大燈|射|穿黑暗的光柱。

而後他突然聽到一陣音樂從四面八方環繞耳畔,舒照當時都楞了,他傻不拉嘰的左看右看,慢慢琢磨過來這頭盔大概自帶音響。

簡直太他媽酷了!

舒照興奮地拍了下莫濃的肩膀,見他轉過頭,只看到頭盔黑漆漆的鏡片和熒光綠的球體,他朝莫濃豎起大拇指。

正當這時前方陡然傳來一道亮光,一輛大貨車朝他們漸漸逼近,舒照急得在頭盔裏直喊:車!車!

但他自己都聽不見,莫濃更聽不見。

他見莫濃遲遲不肯轉過頭面對前方,嚇得屁股幾乎都要離開座椅,恨不得馬上跳車。

幸而莫濃馬上把頭轉過去了,舒照這顆心還沒等放下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兒,因為莫濃根本不轉向,筆直地朝貨車的方向急速行駛。

他眼瞅著離那龐然大物越來越近,嘴裏一疊聲罵著“我靠我靠”,兩條手臂緊緊勒住莫濃的腰,頭盔跟莫濃的重重磕在一起。

這時莫濃突然彎下腰貼近車身,讓舒照毫無阻擋地面對汽車不停閃爍的大燈,舒照腦子都木了,馬上哈下腰抱緊莫濃,他都覺得自己這條小命馬上要嗝屁了,跟著他的身體驟然歪倒,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驟然再歪回來。

等他睜開眼,發現那輛大貨車的影子憑空消失,前方又恢覆黑暗中那抹沈穩溫柔的光束,他心有餘悸的回過頭,看到剛才那輛大貨車正愈漸遠去。

而等他轉過頭,就發現莫濃這個作死的竟然又奔著輛小汽車撞過去,但沒剛才那麽驚險,他只是隨著|胯|下的機車歪過來、歪過去,再歪過來,歪回去。

他就像個不倒翁傻逼兮兮地任憑莫濃帶來帶去,既想罵人又想大笑。

可一切都在飄遠,他的難過和惆悵,他的焦躁與郁結,在幾次瀕臨險境的死裏逃生後全都不見。他覺得無比暢快,他感覺到血液湧上頭頂又褪去,心跳從難以負荷到慢慢平息,但仍舊在激烈地跳動,跳動著……

他感覺到活著,這般熱烈又激情地活著,在風裏活著,在黑夜裏活著,在永無止境的蜿蜒的小路裏活著,自由自在地活著,奔流不息地活著。

舒照張開雙臂,於急速平穩的行駛中擁抱晚風,在彌漫感官的音樂中放聲大吼,他甚至想就此倒下,又或者從此站起,從此迎著狂風烈烈嘶吼。

耳朵裏那道粗啞難聽的老男人在唱:

“當你需要的時候,它就來了,當你需要的時候,它就來了,當它發生的時候,它就來了……當它發生的時候,它就來了……”

這趟速度與激情最終停在一個舒照全然陌生的地方,莫濃停下車解下頭盔,舒照下車時腿還有些軟,脫掉頭盔的那瞬間微風清涼地吹過他的面頰。

莫濃欣慰又自鳴得意的笑著問:“還好嗎?有力氣再來一回麽?”

舒照當即點點頭,豪氣的一拍胸脯豎起大拇指:“必須有!”

莫濃開懷大笑,露出那排小白牙說:“可我沒有了,咱休息一下,我帶你去山上看日出。”

日出?舒照經常天亮才睡,可日出他還真沒怎麽認真看過。

他跟在莫濃身後走到一處有著平坦石臺的山頂,石臺上有涼亭還有一圈柵欄,

“這是哪兒啊?我怎麽從來沒聽說過還有這種地方?”

莫濃扔給他一瓶水,牛氣道:“不告訴你。”

舒照不以為然地翻了個白眼,在石臺上走來走去,天色離日出還有好一會兒,只有一點點魚肚白,但山頂的空氣特別清新,他享受的吸了好幾口,才在石臺邊坐下,腿晃在半空,人倒在地上,悠哉地望著天空。

莫濃坐在他身邊,同樣愜意的深吸一口氣,

“現在感覺舒服了麽?”

舒照:“嗯,特舒服。”

莫濃歪頭看著他,“比你追求喝多了的迷茫舒服多了吧?”

舒照:“嗯,舒服多了。”

莫濃哼笑著,“那你怎麽感謝我?”

舒照眼珠一轉,雙目明亮地望著他,“你說吧,想讓我怎麽謝你。”

莫濃想了想,有些猶豫,試探著問:“其實我對你特別好奇,他們都說你是gay,你是嗎?”

舒照很坦然地承認:“我是。”

“那……”莫濃說:“你要不想說就不說,我就是好奇,你是怎麽知道自己是gay的?”

舒照咂咂嘴,“這可說來話長了,你知道同性戀還分天生的和後天的,我的起源因由講起來,估計得講到明天早上。你想聽?”

莫濃肯定道:“我想聽,你別誤會,我就是……沒見過幾個同性戀,純粹……對這些事情特別……就是覺得這些事很神秘,很……充滿色彩。”

舒照聽他結結巴巴這番話,知道他是不想刺激自己才這麽糾結於措詞,還覺得挺好笑的。

“我發現你真的是一個好青年,特別為別人著想。”

莫濃撓撓頭,“是嘛?”

“是啊!”

莫濃不好意思的笑了。

舒照重又望著天空,開始講到:

嗯……我很小的時候,家裏人都很喜歡我,因為長得好看嘛。我上三四年級的時候我們學校還有傳言說我是狐貍精,真的,男的女的都湊在一塊兒,傳今天看見我狐貍尾巴了,昨天看見我露出了狐貍耳朵,還有人說我臉上長白毛,會變臉,躲在窗簾後“唰”的一下就從人臉變成了狐貍臉,再“唰”一下就能變回來。

我當時沒什麽感覺,後來我家來了個表舅,表面上給我們家打工……我家以前開煤礦的,本來混得好我也是煤老板他兒子,妥妥的富二代。

哦,當時那個舅舅還負責輔導我功課。他這人長得挺好,瘦高,白,然後還潔癖。

可他對我挺兇,總考我功課,錯了就打我,剛開始打我手板兒,後來打我屁股,再後來,他就打我臉。拿那種量衣服的竹尺。有回把我打得像豬頭,鼻青臉腫,鼻子嘴巴全是血……哦,我爸是個酒鬼大老板,一年到頭見不到人影;我媽是個女強人,開飯館開浴池開一切能賺錢的店鋪,我還有個比我大十歲的哥,反正他們都沒空理我,我就默默無聞地挨揍了很長時間。

後來有回大剛喝醉了,大剛就是我那表舅,他喝多了讓我跟他睡一個被窩,然後讓我給他|手|淫……你別用那種眼神兒看著我,我沒怎麽地好嗎!

其實那時我什麽都不懂,要是單純手也就手了,可他總摸摸搜搜,一會兒親我一會兒掐我,所以我其實特討厭喝醉酒的人,他一喝多我就怕,比他揍我還怕。

有回他又喝多,我就躲起來藏到一個紙殼箱裏,比較倒黴的是我沒藏好,讓他給逮住了。

他就給我一頓胖揍,這回他沒控制好,揍大發了,好幾天我的臉都沒消腫,上學的時候我們老師就給我媽打電話,我媽當時一看到我就發出那種冷笑,你懂吧?就是那種我明明特別生氣憤怒但我仍舊要保持風度的那種冷笑。

我媽就把我接去跟她一起住,她還不敢告訴我爸,怕我爸打死那個小畜生。

我當時也沒說大剛讓我給他手的事兒,特丟人感覺。

後來我初中住校,那會兒大家都開始談戀愛了呀,寢室裏都談論姑娘啊女人啊反正都是豐滿風騷的|肉|體,但也就只限於談論,平常我們都是很純潔的。

那時我們班有個女生追我,其實追我的女生特別多,但就這個女生很堅|挺執著,我就同意了。

一起翻墻出去逃宿上網,偶爾拉拉小手親親臉蛋兒,那時我沒覺得別扭,可能就是新鮮吧,再加上人家都談戀愛,我也就談了。

後來我們班這幾對被老師棒打鴛鴦,那女生到最後被她爸強制性轉學了,她運氣好,因為她跟我分了沒多久我們家就破產了,你不知道有多窮酸。

學費交不上,我也不敢跟家裏要錢,那會兒壓力特別大,我們老師還說:‘沒錢上什麽私立學校!’。

幸好我初中時學習特別好,我覺得我這學習成績也有大剛的功勞,一個是被他虐的我在功課上特別自覺,第二個是他真教了我不少東西。

我中考考了全縣第三,縣裏好幾個高中找我媽,說免學費給獎學金雲雲。但那會兒我哥突然進監獄了,你知道他因為什麽事兒進去的?

我其實到現在也不知道他犯了什麽罪,但我知道他在珠海那邊帶女孩兒。

帶女孩兒你懂吧?就是在我們家物色漂亮的、不懂事兒、向往大城市的女孩兒,然後帶去珠海當小姐。

這活兒特別缺德,你說人家姑娘賣身的錢,你要抽一半提成,這多缺德!

總之他就是進去了嘛,我媽就怕我學壞,非要我在我們家附近一個不怎麽樣的高中上學,因為離得近,方便她管我。

她也沒怎麽管過我,我學習根本不用管,她唯一管我的就是男女關系,只要我跟小姑娘多說兩句話,她就要瘋,我要是跟那些看起來像不良少年學習不怎麽好的男生交往,她也要管。

管到最後我在學校都沒朋友,放學就得回家,周日從來不許出去。

但是我記得特別清楚的一件事是……我哥坐牢要錢,得走關系,我呢,多少也要花錢,得買書買筆吧,得給我吃點兒差不多的吧,不能讓我吃糠咽菜啊。

她就帶我去超市買牛奶,還給我哥買了好多吃的,結賬的時候我媽跟那老板娘說賒賬。

你不知道我媽是個多驕傲的女人,你看我就知道,我媽必須是個大美人,我爸必須是個大帥哥,結果我爸在外面有三兒,那三兒還他媽是我媽的姐妹兒。

操!你不知道,我前些天給我爸打電話就是那女的接的,我跟她說我找舒慶山,你知道她跟我怎麽說麽?她說你誰啊?

我說你管我誰,我他媽就找舒慶山。她說那你得告訴我你是誰什麽身份吧?

我操他大爺她算個屁啊!她有什麽資格問我什麽身份!

哎呀總之我媽是紅顏薄命,呸呸呸,反正我媽挺倒黴。我哥進監獄我爸寧可掏錢給那女的買手機,都不肯掏一分錢給我媽去撈他兒子。

我媽當時站在收銀臺前,唯唯諾諾,攥著手裏的一百塊錢,說我先欠一百塊錢的賬,回頭還你。

這幫人,都他媽狗眼看人低。那老板娘趾高氣昂的說我們這裏不許賒賬,沒錢你就別買牛奶了。

我媽說:我兒子……我兒子全縣第三,現在上高中得……得給他補充營養,咱們樓上樓下,你知道我,我不會欠錢不還。

當時我就發誓,我他媽必須考個清華北大,必須拿個高考狀元,回頭戴著大紅花被校長縣長管他什麽長拉在車上出來遛街,讓那些瞧不起我媽,讓我爸,讓所有人都後悔,都羨慕!

但很明顯我立下的誓言就是個屁,誰年輕時沒愛過幾個人渣,偏我愛上的人渣是天底下頭號大人渣,但也怨不了別人,路都是自己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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