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7.

這個學期過得緊張而匆忙，季一的事情又幾乎從學期初貫穿到現在，他們除了剛開學那會兒一起出去吃了飯，的確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在一起坐下來過。

沈梔前面幾句聽得模糊，這句一字不落地入了耳，擡頭見氣氛有些低沈，所有人都不吱聲，謝嘉言的話就這麽飄在半空裏沒人接茬，她眉梢微挑，神情自然恰到好處，“說什麽呢？高考放假那兩天咱要出去？”

最近這段時間幾人的註意力大半都放在季一身上了，她的偽裝很成功，誰也沒有察覺出她的異樣。許娓娓這時候倒是靈光一閃開了竅，擔心她知道他們說了什麽會想太多，頓了一瞬，她嘻嘻哈哈地開口，攪散沈悶，“......是啊，嘉言說到時咱出去聚聚。正好！咱也好長一段時間沒一塊吃過飯了！”

“要不還是涮個鍋唄！”她說起了頭還真往認真上去想，“我饞這口饞了好些日子了！就阿梔你家，你們覺得怎麽樣？行不行？”

她郁悶來的快去的也快，不往遠裏想，也能安慰自己分別還不是眼前的事，她轉過臉來半真半假地又樂呵上了，傳染得其他人也跟著一起點了頭。

簡彤：“可以的呀！”

餘湘也說：“我都行，能清閑兩天去哪我都沒意見。”

“妥了！那咱就這麽定！”謝嘉言拍拍手，一馬當先跳下了臺階，“走走，吃飯去，再晚又得買啥啥排隊！”

......

吃過飯回宿舍換上校服，八個人到操場上散步消食等廣播裏的集合通知。

成人禮說正式歸正式，但去年旁觀看了一屆，今年輪到他們也算熟門熟路，犯不著緊張。許娓娓她爸剛才已經到了，專門打了電話來讓她過去陪同，結果她嫌不自在，幹脆給推了，這會兒跟著幾人往校門口溜達，陪著他們家裏有人過來的去接人。

幾人邊走邊聊，一路上翻來覆去地就謝嘉言一個男的搭茬，陸璟之心裏裝著懶得跟著扯閑篇，寧洲光聽不說也不摻和，他們也看開了，這倆等閑不張嘴，張嘴通常都沒好事，不吱聲反倒比出聲吉利。

他倆不說話是常態，也不影響存在感，可季一人就跟不在這兒一樣，幾人說著說著總會莫名地忽然停下，然後心照不宣地一起回頭找他一眼......

他一聲不吭地跟在幾人身後，要不是人還帶著色兒，分分鐘能和身後的背景融在一起。

往常他鬧騰起來誰也拉不住，叭叭得狗都煩，他們總把讓他消停點的話掛在嘴邊兒上，從前隨口一說，沒想到還真有他能消停的一天，只是消停地過了頭，幾乎已經沒有存在感了。

這種情況半個多月來並不少見，他生活倒也按部就班得很，只是每到這個時候，以前那個歡蹦亂跳的季一就格外讓人懷念。

“......吱吱，你家今天誰來呀！小姨媽嘛？”

短暫靜默之後，簡彤努力找話活躍氣氛，她還記得何商陸那張讓人魂牽夢縈的帥臉，興奮裏驀然就帶了五分真情實感，“小舅呢！小舅來不來呀！”

沈梔朝著她笑，“來，已經在路上了，還十分鐘差不多就到了。”

簡彤捧著臉嘿嘿樂，許娓娓戳戳寧洲，“你呢？你家裏人什麽時候來？我用不用避一下？別盯著這日子給人添堵。”

他們倆的事在寧洲家裏那邊基本算是過了明路了，只要他們兩個自己本身之間不出問題，以後兩家之間要打交道的日子還長，寧洲覺得避得了初一避不了十五，避個一半次的也沒必要。

“馬上了吧也。”他搖頭，“不用避，你就在這兒，哪也不用去。”

他們聊得有來有往的，謝嘉言回頭看眼季一，見他孤孤零零地在後面一言不發地跟自己晾自己似的，越看越嘀咕，生怕就這麽放著他不管哪天再真自閉了，勾著他肩膀往前緊帶了幾步，第無數次不死心地想讓他張嘴，“傻逼，咱爸媽呢？昨兒不說就住附近嗎，沒具體說幾點來？”

季一久不說話，冷不防被點名問到反應都變得遲緩，謝嘉言話都落音兒了好一陣，他才慢慢開口，“說一點過就到，這會兒——”

“請高二A-3班的季一同學速來東門傳達室。”

路旁的戶外廣播突然打斷了他，一行人不約而同地停下步子，喇叭裏開始第二次重覆，“請高二A-3班的季一同學速來東門傳達室。”

上一次他們之間有人被用這種方式通知還是去年冬天時蔔光從江州過來找沈梔時。

幾個人立在原地等了會兒，廣播裏沒再重覆第三遍，再響起來，已經是負責成人禮籌備的老師接手回去接著剛才沒說完的部署了。

“是不是你爸媽已經到了呀？”簡彤猜測，說完舔舔嘴巴，又小心試探了句，“還是......有別的誰找你呀？”

她這話就像給季一摁了開關。他怔了一會兒，猛然意識到什麽，連句招呼也沒打，拔腿就往四敞大開的校門口狂奔！身後幾人互相對視了下，也霎時意會過來，紛紛追上去跟著他往大門口跑去......

說說走走地過了大半操場，這會兒距離校門口已經不遠，成行結隊地連串兒跑到校門口時，季一已經先一步沖進保安室了，裏面盛不下他們那麽多人，幾人不好跟進去堵著，只能守在門邊等。

季一跑的有點喘，呼吸重重地從沒關嚴的門縫裏往外飄，許娓娓朝離最近的沈梔那邊擠擠眼示意了下裏面，動嘴不出聲地問：是辛穗來了嗎？

沈梔往裏瞥了眼，沖她搖了下頭：沒看見。

“誰啊你？這麽慌裏慌張地要幹什麽啊是？”倆人正口型交流著，季一沈重的喘息間隙裏有保安的聲音夾了進來。季一急急勻了口氣，“我就是季一，剛廣播裏說的那個，高二A-3的......”

沈梔在門外窺見他頻頻扭頭四處張望，明顯是在找什麽。

“你啊。”保安哦了聲，“有你同城快遞，喏，角裏那大箱子就是。”

季一沈默了一會兒，“......就是個快遞麽？”

“啊，不然呢？”

季一沒說話，幾人在外面交換了下眼神，又聽他問，這次聲音明顯低了下去，“麻煩您我想再問下，是誰送來的，什麽時候，您都還有印象麽......”

“哎這孩子，說什麽呢，這還能是誰送的？送快遞送的唄！什麽時候啊......就剛才，二十來分鐘前？差不多吧，行了，簽個字快點拿走吧，擱我們這怪占地方的！”

“......”

幾人在外面又等了會兒，季一抱著個半身高的紙箱出來了，他人藏在箱子後看不見臉上表情，手裏箱子快遞簽上發件人那欄，清清楚楚地印著兩個字：辛穗。

成人禮就快開始了，箱子來不及送回宿舍，季一就那麽抱著它，模樣喪的像抱個骨灰盒，幾個人陪他站著都不知道該說什麽，這次連餘湘都不例外，誰也不敢隨便吱聲，生怕一張嘴隨便吐個字就刺激著他......還是陸璟之朝周圍看了下，淡淡道：“你這麽舉著也不是個辦法，先存體育館吧，一會兒結束了回來拿。”

***

季一沒異議，或者說是沒反應，就垂眼看著紙箱，任由他們領著往體育館走。存好回來，要來的三家家長也陸續到了，廣播裏放起音樂通知集合，成人禮就在八人的各懷心事裏開始了。

過程看過一遍又彩排過一遍，正式開始之後需要他們做的不多，流程年年不改老一套，只是今年除了看，臺上面站的人也跟他們沾邊兒帶了關系，校長寄語後是家長代表寄言，許娓娓她爸上臺了，家長代表下來後跟著是學生代表上去，婿丈交肩而過，寧洲又上去了。

沈梔遠遠看著他站在臺上，忽然就在想，倘若是大家誰也沒有心事時，許娓娓這會兒或許會抖個機靈：我現在就能想到十年以後能裝的逼了——當年上學時圖書館是我爸捐的，畢業多少年以後圖書館換我寧神捐了，雖然我不太行，但跟我有關系不一般的都很行啊！還是命好，沒轍。

許娓娓嘚瑟的模樣在她腦袋裏惟妙惟肖的，可眼前到底有些東西和從前不一樣了。許娓娓插科打諢粉飾太平，不想她看出他們剛在臺階上說過什麽不愉快追問下來，但其實她很多都聽見了，她是最先走要出去集訓的那個，比誰都更清楚地知道分別近在眼前。

不去說不去想，也阻止不了日子一天天往前走，過去那些沒有顧慮的直白時光終於一去不覆返。

不知道從哪一天起，好像所有人都在忽然之間長大了。

轟轟烈烈的大風大浪都過去了，他們回歸到平靜而單一的生活裏，生活裏的小毛小病潛移默化地，讓人日漸脫胎換骨。

......

成人禮毫無波瀾地結束，校園不限時開放，不少家長在跟著學生四處游覽參觀。

“跟爸媽說一聲，我等會得飛蓉城，今天來不及回去了，晚上飯別做我的了。”

何菘藍跟何商陸都是擠出時間過來的，何商陸還有點時間能借機放假到明天，何菘藍巡展在即，馬不停蹄地就要奔去機場趕飛機，沈梔跟陸璟之走在兩人幾步外的身後跟著，看她開了疾跑一樣踩著高跟鞋噠噠走，邊走邊囑咐何商陸，“晚上回去吃完飯你盡量送小梔回來，晚點不怕，等明天早晨的話六點就得出來，到市區裏還要堵一截，錯個紅燈就得遲到！”

“這倆月我不在，你給我打電話我也不一定能及時接著，你勤著跟嫂子聯系一下帝都那邊集訓的事，馬上小梔放假了，該準備起來的也差不多了，還有......”

那天一早她跑去家裏找她問清當年真相之後，沈梔發現何菘藍也變了。

她從前總愛捏她的臉開她玩笑打趣她，那日之後，她突仿佛忽然間又回到當初醫院樓下初見時，小心翼翼的，生怕碰她一下都怕讓她反感戒備。

沈梔本想解釋，可是仔細想想，姓何的都犟，自己認定的事情不會輕易去改，何菘藍了解透了她，知道她把自己堵在了墻裏，不等到看見她走出來，她永遠也不可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放下心來。

所以這些天來，她什麽也沒說。

但現在，她覺得是時候了，見過顧成沂之後，她忽然就明白了。送何菘藍上車前，沈梔叫了她一聲，“小姨。”

“嗯？”何菘藍一回頭，毫無準備地就被她撲進了懷裏。她身上的香味淡淡的，柔軟得讓沈梔想起那年運動會，她特意為了她裝扮得溫柔清新，讓她第一次感覺媽媽還在的時候。

“別擔心我了，我想通了。”沈梔圈著她的腰，臉埋在她肩上，聲音輕得風吹一下就飄遠了，“真的，小姨......媽。”

......

何商陸有朋友要見說晚點再回來接她，何菘藍走了不久，他也跟著先離開了。

沈梔跟陸璟之原路回去學校裏，太陽熾得晃眼，從油綠的樹葉縫隙間鉆出來打落在地，兩人踩著被照熱的塑膠跑道圍著操場走圈，沈梔瞇起眼朝天上看了眼，慢慢對他道：“過幾天，和我去看看我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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