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8章:終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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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8.

進入到六月,天氣迅速熱了起來,五月末殘存的清涼消失殆盡,氣溫節節高升,一日賽過一日。

高考在青城豐沛的夏意裏如期而至,考前周末,被“困”在人工湖那面島上一年來的高三學子終於解放,沈梔這一屆連帶底下高一,都在為寒窗苦讀十二年只待今朝的學長學姐們清空教室做考場。

沈梔從上個星期起就開始有意識地在把教室裏的東西拿回宿舍,陸陸續續清了一周,臨到頭來收拾滿了也不過一個書包,簡彤餘湘那頭情況類似,唯有許娓娓,把東西全留在了這一天,收拾得生不如死,七人全騰出來替她抱東西都不夠,最後還是斥資問過來收廢品的大爺買了個二手編織袋,才把她堆積成山的零碎扛下教學樓。

簡彤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奉大小姐命捧著她的風水缸,瞠目結舌地看著眼前搬家隊伍似的一拉溜,目光最後停在她手裏,“......娓娓,你是在教室裏過日子了嘛?怎、怎麽還有個鍋呢!”

“晚自習中間就那點空檔兒,不拖堂還好,拖堂想吃飯都得紮上翅膀子往食堂飛......”編織袋交給寧洲去拖了,大小姐神清氣爽地摟著她的鍋拍了拍,“煮個面涮點菜,方便著了,才六十多塊!賊劃算!我都想好了,去島上之前批發幾個,咱一人來一個到那邊也方便!”

簡彤:“......”

她們倆目光長遠,嘀嘀咕咕地都想到“進監”之後的事了,沈梔和餘湘務實點,正琢磨眼下。那天謝嘉言提議說高考出去聚聚,幾人商量了下,決定趁著放的早定在今天晚上,萬一喝高聊嗨了,過個夜到明天也耽誤不了什麽。

這種聚會次數不少,該商量的不過吃喝三兩句,說完該說的,餘湘瞥了眼前面幾個搬家的主要勞動力,低聲問,“陸璟之最近和你說過什麽沒有?”

沈梔想了下,覺得餘湘問的應該是“陸璟之最近和你說過季一什麽沒有”。

“沒。”她搖搖頭,輕嘆口氣,“之前什麽樣現在還什麽樣。”

之前現在的界限,就是辛穗寄來東西的那天。

那箱子季一挑了個誰也不在的時候拆,他們誰也不知道裏面裝的是什麽。但那天之後,季一消沈依舊,辛穗的告別禮物並沒能讓他做出什麽改變,成人禮那天他父母的憂心忡忡也沒能。讓人有時候甚至覺得,他可能就想要這麽一直下去了。

他們有心勸,也想過無數方法想幫他,但季一就像個吊在懸崖邊上被他們死命拉著不放手的人,他自己不想上來,他們怎麽拽也沒有用,只能就這樣下去繼續,拽住了不讓他掉下去,也使不上力把他拉上來。

***

天一日日黑的晚了,八人逛完超市拎著大包小包到沈梔家收拾完所有坐下時,外面天還沒黑。

漸落的夕陽在天邊暈染了大片霞光,從窗外照進來灑在餐桌旁的地面上,淺淡的磚色被緋紅的夕陽籠罩著,剛還熱熱鬧鬧有說有笑備食材擺碗筷的情景仿佛發生在異次元,桌上靜悄悄的。火鍋鮮香麻辣的味道依舊,熱汽糾裹著香氣在桌上裊裊升騰。這樣的聚會他們之前有過很多很多次,只是這一次,不改熟悉的味道裏,終於染上了清淡苦味。

第一次,季一沒有歡歡喜喜地吆喝大家舉杯。

“都開心點開心點!”許娓娓不擅長在這樣的氣氛裏靜坐,沒兩分鐘她咳了聲,代季一開了這次場,“好容易放個輕松假都耷拉個臉子是幹什麽呢!”

“不就是阿梔快走了嗎,多大點事!”她說著摳著拉環開了幾聽啤酒,要倒時又住了手,接連又連開了幾罐,按聽分了,“我這幾天也想明白了,又不是說吃完這頓馬上就走,咱愁什麽呢!我先來一個!”

她仰頭一口氣吹了半瓶,酒瓶輕輕脆脆地磕在桌面放下,哈地一聲呼出脹氣,“哪怕就算真是明天就走又怎麽了!也不是見不著了啊,怎麽就非弄得這麽傷感呢!”

許娓娓大喇喇把在座所有人刻意逃避不願提起的話題幹脆放上臺面,籠在桌上的那層淡淡苦澀宛如被撕開一道窄縫,鮮辣味道細細密密地鉆進去,吞噬壓蓋住了苦味。簡彤腦子一熱,受她影響也一氣幹了半瓶,辛辣入喉,她臉立刻就紅了,“娓娓說的沒錯!還沒真到分開的時候咱就自己先提前矯情上了算怎麽回事的呢!這種事又不用預演的呀!”

“對!該吃吃該喝喝!”女生都開口熱場帶氣氛了,謝嘉言作為在場唯一一個無論心理性格都正常的男生,沒理由出聲,他也跟著舉起酒,“今兒機會難得,咱不醉不歸啊!”

......

即便有他們幾個特意擡著不讓氣氛掉下來,這頓火鍋吃的到底還是和從前的那些次不一樣。

搶盤跟筷子打架的熱鬧場面都沒出現,桌上的食材還剩小一半時,所有人就陸續撂了筷子。

東西吃得不多,酒卻下的快,拎上來的幾提很快見了空,謝嘉言跟寧洲又下去搬了兩箱上來,直到窗外天黑下來,酒過了不知幾巡,一桌人個個臉色酡紅,話開始不自覺地多起來時,氣氛才算是真正入巷了。

簡彤向來量淺,今天卻一瓶接一瓶,這會兒面前已經排了一溜空瓶,她捧著紅彤彤的蘋果臉,眼神迷離,瞅著誰都笑。

她模樣傻乎乎的,頭發都讓自己手掌蹭得凸起好幾綹,偏還無知無覺地逮誰對誰嘿嘿,其他人看著她,一個沒忍住也開始跟著嘿嘿嘿,然後接二連三的,連季一也加入進來,桌上全都是這一個聲音。

“嘿嘿,嘿嘿嘿......”

“嘿嘿嘿嘿......”

一桌傻子你看我我看你的笑夠了,老實點的撐不住頭開始三三兩兩往桌上趴,許娓娓屬於不老實的那一種,她已經完全喝高了,爬上椅子就想往天上躥,寧洲半拖半抱地給她拉下來,哄小朋友一樣哄她,“往上坐點,坐好了,聽話......”

她這才七扭八歪的靠住了,但嘴上依舊不消停,“別、別光笑啊,咱說說話啊!還是,玩、玩點兒什麽也行,鬥......鬥金花!炸地主!你們說,搓麻將也也行......”

“來,跟我念,鬥地主,炸金花。”餘湘做的端端正正的糾正她,要不是眼神已經開始發飄,臉上根本看不出絲毫破綻,“你說串了。”

許娓娓又嘿嘿兩聲,身子控制不住地往椅子下滑,“對,你說的對,鬥地zu,za金花嘿嘿嘿......”

“......”

她們話說著就忘了本意去糾正字眼兒了,簡彤還等著聽玩什麽呢,見她們不好好說話了,她晃晃悠悠地坐起來,忽然用力一拍桌子——

桌上亂七八糟的酒話都因為這一下瞬間靜了,七雙眼睛或清醒或半醉或迷離地看向她,簡彤嚴肅了兩秒,嘴一咧,笑了,“我提議,咱、咱再玩一遍真心話大冒險吧?”

沒有異議,八個人晃晃悠悠勾肩搭背地轉戰客廳,坐的坐躺的躺,勉勉強強地圍了個圓。

喝多了覆雜的玩不來,今晚就抽牌比點,大問小。

季一運氣不好,第一輪就栽進了餘湘手裏,他已經八分醉了,殘存的兩分理智也在漸漸喪失,但餘湘還有五分清醒,腦子雖然有點漿,但不影響轉動,牌一扔,她撐著太陽穴歪著頭,上來就是記直球,“.....你腦子裏這些日子都想什麽了,跟我們說說啊,啊,你不告訴我們,我們猜不著你在想什麽。”

這問題所有人都想知道,只是清醒時沒誰敢問,她話一出口,一圈的吭哧哼唧都停了下來。

“對啊,說說唄......”

“......就是。”許娓娓朝他踹了下,“你也告......告訴告訴我們。”

季一醉意朦朧的大眼睛掃了圈,最後停在空氣裏定了兩秒,然後身子一仰,向後躺下去了,聲音含糊,咬字不清,還帶點大舌頭,“不知道,我也,不zi道,我就是別扭,藍受,我suo、suo說不出來......”

他說完這句半天沒再出聲,許娓娓暈乎乎地去攏牌想重新洗了,紙牌聲唰唰地,正手忙腳亂洗到一半,又聽他忽然開了口——

“其實我就是喜歡她。”

許娓娓停下洗牌的手,目光直楞楞地扭頭看他。季一躺在地上看著頭上天旋地轉的吊燈,聲音輕得幾乎聽不到。

“我傻逼我知道啊,誰會這麽著喜歡上一個人啊,我甚至都不了解她啊,也沒怎麽好好認識過......她就說走就走了,但我就是覺得她不賴,挺好的......”

“她為什麽不把自己怎麽想的跟我說啊......我想不通......”

“我就覺得是我太傻逼了,又窮又傻逼,要、要是陸兒,肯定不會這麽傻逼......”

沈梔聽得笑了,她也喝得有點暈,但控制著程度還沒失去理智,枕在陸璟之腿上仰頭去看他的臉,忍不住伸手在他下巴頦上捏了下......其實這種事情不分人,只要碰上了誰也不會清醒,只是人和人不同,會遇上的也不一樣罷了。

陸璟之扣住她搗亂的手,從沙發上抽了個靠枕墊在她腦後讓她枕著,安撫地摸摸她的頭,看著季一沒說話。

季一倒也不需要誰的回應,他憋了太久了,他只是想說,哪怕顛三倒四。

“我做夢都想,我要是再牛逼點,想的多點,能在她之前把什麽都考慮全了......是不是就不會這樣了啊。”

“......”

“那紙箱裏是我之前送她的東西啊。”

“......她都還我了,以前抓的那些娃娃,什麽都還我了,還有那條手鏈。”

“除了那雙鞋。”

所有人都靜靜聽著他說,屋子裏彌漫著的濃郁酒氣,好像都隨著少年難以啟齒的心事沈澱下來。

幾個人一直說到後半夜才停下來,從相聚說到分開,到最後躺在地上低聲淺唱著那一句怨只怨人在風中聚散都不由我......漸漸沈沈睡了。

季一蜷在地上,夢裏還在囈語喃喃,他前半段前言不搭後語地一直在說,後半段一直忍不住哭,起先嗚嗚咽咽的,幾人輪番拍著他的背哄他,後來就變成了大哭。地毯讓他的眼淚浸濕了一大塊,夏夜的風輕輕吹進來,濕痕摸上去涼涼的。

沈梔第一次知道,原來男孩子也會有這麽多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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