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0.

短短幾步路，季一走得腳下拌蒜、步履蹣跚。

他兩腿哆嗦，雙臂直抖，從頭到腳除了腦子，好像再沒一個地方受自己控制，但就唯一能正常工作起來的腦袋還讓他清楚地認識到自己現在就像個帕金森高齡患者，再加個膀胱肌無力，打個噴嚏咳嗽一聲就能兜不住尿的那種。

這和他想象中送出勝利果實的一幕出現了點偏差，不，不是一點偏差，是差的天南地北，完全不一樣。

他本來以為自己就算比姜畫差點兒也不會差太多，他記得可清楚了，無論是和陸璟之表白還是跟付清流表白，姜畫都風姿款款，兩頰帶著運動過後的紅潮，頭發微微淩亂，滿眼都是剛剛為了喜歡的人不遺餘力地拼搏過的樣子，簡直沒法讓人不心動。

雖然他沒打算表白，但是就這幅樣子......

季一緩慢轉頭，往經過的玻璃大門上看了眼，裏面映出的人影慘相橫生，不用細看都知道模樣絕不比逃災難民好到哪去。還是那種剛經歷了場水災，又被水災沖倒動物園大墻裏面趁亂跑出來覓食的老虎趕著一頓追的那種災民。

他被自己豐富的想象力感動了，凝眸看著玻璃上的倒影，很快人思和一入了戲：逃災逃的都他媽慘成這個逼樣了，還有心思惦記風花雪月了！

完，這下腦子也不受控制地開始亂想了......

辛穗在臺階下看著他摟著個挺大的盒子一步三搖地邁下來，統共沒幾階，但他每一下都顫顫巍巍的，讓人又替他提心吊膽又看得著急，心底角落裏還不懷好意地冒出個念頭來——

“你要不踩空一腳直接滾下來吧，我看還快一點。”

辛穗言由內心，想一說一，倒不是真盼著他骨碌下來，但這句話好巧不巧，就像聲“卡”，剛好叫醒正入戲的季一，他本來就站不穩了，讓這聲叫的條件反射地一著急，腦子還沒回過神，腿先下意識的動了！

結果誠如辛穗所想，他一腳踏空，最後兩三階，是從上面滾下來的......

兩人一站一躺，一高一低，一向上一向下，四目相對了幾秒，辛穗先噗地一聲笑了，她抿著嘴別開臉，極力摁下眼中不由自主翻湧起的情緒，才慢慢回頭，目光淡漠地朝他看回來。

季一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最後一絲像個人一樣出場的機會也沒有了，他索性破罐破摔，不裝相了，嘴角肌肉不受控地抽搐了兩下，終於露出了他標志性的傻笑，“那個......我有樣東西給你。”

他聲音刺刺拉拉的，已經啞得沒法聽了，沈梔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下，轉瞬間又松開，望著他手上捧若珍寶摟著的盒子，涼薄地扯了下嘴角，“什麽東西？值錢麽，不值你就自己留著吧，我不要。”

“還行。”季一最開始時聽到她這麽說還會不知所措，現在已經完全習慣了，全無不適不說，還能按照她的思維模式思考一波，對答如流道：“挺值的，你要是不喜歡，轉手賣了也能換不少錢。”

辛穗：“......”

季一把手裏的盒子遞給了她。

辛穗看了他一會兒，動作略顯粗暴地接過來當著他的面打開，想要挑刺冷嘲熱諷一番，眼皮一垂卻倏地怔住，盒子裏面靜靜躺著一雙鞋。

Air Jordan 1x Off-White的聯名北卡藍。

他說的沒錯，的確挺值。

可讓她怔住的卻是，原來有些事真的是冥冥中早就已經註定好的，他並不知道她做了什麽決定，卻選了雙鞋子，給自己弄成這幅熊樣，就為了送給她這個。

這傻子大概不知道送人鞋的意思就是送人走。

辛穗心底忽然像風驟起，吹起無限蒼涼，她目光靜默地落在鞋子上幾秒，輕輕吸了口氣，把湧到喉嚨的雜陳苦澀通通咽下去，擡起眼，漠然依舊，“這配色真醜。”

***

辛穗說到做到，答應了好好把今天過完，就真的沒讓季一察覺到任何異樣。

沒人知道季一是怎麽把鞋子送出去的，也沒人知道他們兩人說了什麽，沈梔只看見他回來時疲憊的神情裏多了兩分明顯的心滿意足，他不知道自己剛歡天喜地地成就了一場陰差陽錯的道別，就好像剛剛經歷的不過是一場再平常不過的分別，揮揮手說了明天見的那一種，如果非要說有什麽不平常的，大抵就是可能比普通的道別還要愉快一些。

他寫在臉上的愉悅讓剛剛還望著天莫名覺得有點小傷感的簡彤一下子來了精神，興致勃勃地追問，“送出去啦？怎麽樣怎麽樣！她說什麽了？”

季一渾身上下最後一丁點力氣也在面對辛穗時用光了，勉強直立著嗯了一聲之後，就連站都站不住了，嘿嘿樂著往謝嘉言身上一倚一靠，車輪碾過的沙啞嗓子裏透出幾分疲倦的歡快，“也沒說什麽......”就是挑了挑刺兒，但這都是小情況，“反正送出去了就。”

“那她高興點了沒有呀？”簡彤對教學樓廁所裏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好奇地很單純，“她今天一整天都沒笑過呢，我們還怕沒帶她玩開心！”

“沒有沒有，挺好的！”季一怕她們誤會，操著一把破鑼嗓子替辛穗認真解釋，“她沒不高興，就是和你們不太熟而已，以後......”他說著說著調子漸低，又靦腆上了，疲憊到狼狽的臉上，卻多了點躍躍的期待，“以後多見幾次就好了。”

可是哪來的什麽以後......

沈梔心口一堵，放在口袋裏的身份證好像隔著兩層衣料自燃了起來，灼燒著她的皮膚，讓她難受得厲害。

她有點坐不住想走了，才站起來，姜畫就伸著懶腰在她之前開了口，“該幹的都幹完了，那咱今天就到先這兒了唄？我都跟你們廝混一天沒搭理我們家清流了，沒別的事咱就散了吧，各回各家，有對象的找對象，沒對象的回宿舍歇著去吧都。”

這一天過下來不止季一，他們所有人從早晨陪跑到現在也都累的夠嗆，姜畫一句話給今天畫上了個句號，幾人都紛紛從臺階上站起來，沈梔被左右打哈欠伸懶腰的夾在中間，黯然的神情瞬間變得沒那麽突兀顯眼。

季一早就累到沾枕頭就能睡著的地步了，想請大家出去搓一頓也是有心無力，嗷嗷叫了兩聲大恩不言謝，就讓幾人怎麽扛來的怎麽扛回去，齊心協力地又擡回了電瓶車上，由謝嘉言拉著回了宿舍。

許娓娓剛才沖進廣播室奪了麥克風的那一嗓子當時是爽了，這會兒後患全來了，雖然她留了一手沒指名道姓地說是對誰喊的，可寧洲那喪心病狂的提速滿操場人都看見了，訓導處的老師們鼻子靈的跟警犬一樣，嗅著不對勁兒的味道就找來了，現在正傳喚她跟寧洲去行政樓問話，她一揮手，和寧洲成雙成對瀟瀟灑灑地撤了。

餘湘送佛送到西，去學生會去幫忙組織收拾戰場了，簡彤決定回去休息，一撥人走的走散的散，樓前最後只剩下

沈梔跟陸璟之。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銀月初上，若隱若現地在雲層後浮起朦朧半圓。

兩人奔忙一天，直到現在才終於有空能好好說會兒話，陸璟之感覺有點餓了，看眼時間，也到了該吃晚飯的時候，他說：“找個地方去吃點東西吧。”

......

兩人累心的累心，累身的累身，都沒多大興致出去專門找地方吃飯，就近去了一食堂，大約因為明天就是小長假的緣故，參加完運動會，學校裏不少人都出去放風過節了，裏面明顯比往常清凈不少。

季一的事情橫在心上壓著，沈梔沒什麽心情吃飯，買了杯粥墊肚子，坐下把辛穗下午和她說的那些告訴了陸璟之。

他聽完半晌沒吱聲，最後隨著放下的筷子一起，慢慢說了句，“有什麽都等這假期過去得，好歹讓他緩緩，到時候我和你一起去說。”

以為一切正要朝著好的方向開始時突然就要接受已經被單方面結束的事實，對誰來說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沈梔點點頭，想象一下三人對坐著，他們兩個給季一轉述這些時的畫面，喝了還沒一半的粥忽然就一口也喝不下去了，她沈默放下紙杯，想換個輕松點的話題緩和下氣氛，還沒想到要說什麽，手機就先響了——

但不是她的。

陸璟之在她對面接起電話，謝嘉言的聲音伴著一陣陣手忙腳亂的動靜隱約傳了過來，比平時安靜數倍的環境讓沈梔大約聽見幾個關鍵詞，猜是季一回去了不太老實，他一個人有點忙不轉了，想找陸璟之回去。

他掛了電話，果然和她猜的差不太多，“保安處那邊著急要求還車，季一不太舒服，在宿舍裏吐上了，嘉言走不開，讓我回去守著點他......”

他話沒落音，剛掛的電話突然又一次響起來。

陸璟之下意識往桌上看去，這次卻不是他的。

一模一樣的鈴聲就這點不好，手機放近在一起時，第一下根本分不清時誰的電話。

沈梔拿出自己的，屏幕上顯示了個陌生號碼，不是她眼熟但沒保存過的那幾個中的任何一個。她看了眼欽下接聽，才放到耳邊餵一聲，身後食堂入口處就成群結隊地進來了一幫高一男生，說笑的動靜吵吵鬧鬧的，險些蓋過電話那頭的聲音。

但這通電話僅僅持續了幾秒鐘，等到這群男生走過去，沈梔已經掛斷了。

“騷擾電話。”她隨手把手機揣回兜裏，拿起桌上的半杯粥系口拎好，見陸璟之已經收好餐具，她站起來，接著他剛才的話往下說，“那走吧，我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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