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1.

兩人同路到男女生宿舍分岔的路口。

沈梔要去路口超市裏買東西，陸璟之趕著回去，沒多餘功夫陪她。

他從食堂走過來十多分鐘的時間裏，謝嘉言又打了三個電話來催，季一體力透支得厲害，不知道是不是剛回宿舍路上躺在電瓶車裏讓風吹得閃著了。這會兒屁股底下坐著馬桶，手上抱著垃圾桶，正瘋狂上吐下瀉，聽電話裏意思，還隱約有發燒的征兆，程度再嚴重點，說不好今天晚上就要在醫院裏過了。

“我先回去看看，萬一需要去醫院再給你電話。”

沈梔說好，“晚點聯系。”

目送著他快步走遠，沈梔轉身進了超市。

她其實沒什麽想買的，在裏面漫無目的地轉了幾圈消磨時間，最後拿了兩盒木糖醇結賬，出來確認陸璟之沒有去而覆返，她拿出手機，從通話記錄裏找到剛才的陌生號碼，回撥過去。

剛才那通並不是騷擾電話，甚至電話那端的人她還很熟悉，熟悉到她只需要聽一句就知道是誰。

電話接通，沈梔手指虛攥，口氣稀松平常，“你在哪？”

對面說了地點。

沈梔回頭往整個學校裏最高的那一棟建築的方向看了眼，說：“知道了。”

......

明天就放假了，科技樓的大門這個時候已經鎖了，沈梔從外側樓梯上了天臺。

這裏是一中少有的沒裝攝像頭的地方，天寒地凍時只一個孤零零的天文臺，四通八達，隨處透風，鮮有人來，但等到春暖花開時，這裏上能觀星，下可俯瞰得見一中全貌，有風又有景，就成了一中小鴛鴦們屆屆口耳相傳的約會聖地。

正值一天中夜幕降臨，燈火初上的好時段，偌大天臺一眼看去，每個角落都被成雙成對的小情侶們占領了。

沈梔打眼掃了一圈，在已經關閉的直梯邊看見了沈瑤。

到底同個屋檐下朝夕相對地住了六年，第一通電話裏，她一張口沈梔就聽出了她的聲音，再加有季一那天說在育德門口和她打了照面，沈梔就想到這天遲早會來。

去年冬天寧洲險些喪命，沈瑤匆忙從一中退學，到現在馬上半年了，期間她們一次也沒見過，連她寒假回沈家去給沈振安他爸過壽，沈瑤都在樓上房間裏全程沒露面。

沈梔回頭想想，發現她想了斷的關系、清算的前賬無論是她自己動手還是老天幫忙，似乎都已經結得差不多了，唯獨和沈瑤之間還沒有，這半年來她讓整個沈家天翻地覆，沈瑤身在其中也被波及，現在日子過得大不如前，說到頭，她是罪魁禍首。

但她不為自己的做法後悔，也不覺得這樣牽連式的報覆對沈瑤來說有多過分。

可沈瑤不可能忍氣吞聲咽了這口氣。

所以她給她打電話讓她找過來，沈梔一點也不意外。

......

沈瑤從手機屏幕上擡起頭，一眼看見她站在幾步開外的她。

半年不見，兩人身上多少都有了些明顯或隱晦的變化，但這段時間以來誰過得更好，這樣流於表面的東西，足夠一目了然。

沈瑤從頭到腳把她打量了遍，語氣喜怒不辨，“看來還真有風水輪流轉這回事，轉來轉去最後居然轉到你身上了。”

“是啊。”沈梔隨口應了聲，沒心情應付這種無意義的‘寒暄’，走到她跟前站定，轉身傾靠在圍欄邊上，向下看去，“但你想方設法聯系我，叫我撇開陸璟之，又怕我不肯來還專門拿季一的事做理由釣住我，千辛萬苦的把我找來，就為了看看我現在什麽樣，然後刺我兩句？”

她語氣很淡定，淡定到像是不同level的對手被放在了同一場角鬥裏，有種疲於費神的不屑一顧。

以沈瑤從前的脾氣，聽了這話早該炸起來把她生吞活剝了，但很奇異的，她面上一絲惱怒嫉恨也沒有，只輕哂了一聲，說：“當然不是。”

“你既然都看穿了，那正好，省得我多廢話。”

“咱們直接點。”

她輕描淡寫的，口吻平常的就像是在和她討論天氣，“托你的福，我和我媽還有軒軒現在什麽都沒有了，你害我們現在淪落到這種地步，我不回你點什麽，是不是有點不應該？”

見沈梔朝她看過來，她嘴角一彎，自嘲道：“別擔心，你現在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背後有何家撐腰，身邊又有陸璟之保駕護航，顧成沂都讓你害成了失心瘋，在國外抽大麻抽出幻覺出車禍沒了條腿，我還敢對你做什麽啊？我什麽都不敢了，也就只能和你說點你不知道的事了......”

沈梔來之前想過，沈瑤既然敢來找她，就不可能只是過來看看她現在過得怎麽樣，占點嘴上或者手上的便宜找她出出氣，唯一的可能就是她知道了什麽能刺激到她的東西。

她懷疑跟顧成沂有關，怕是他出事之後想索性魚死網破和沈瑤說了有關夢裏的另一個她的事，卻沒想到顧成沂的部分被她三言兩語帶，毫不在意地帶過......

沈梔心底深處陡然升起一股直覺般的強烈不安。

“比方說，七年前？”

沈梔心臟驀然緊縮。

沈瑤濃長的睫毛像道黑漆漆的眼線，襯得她的眼睛有種詭譎的神采奕奕，“你想知道麽？如果不想就算了，別好像我在逼你聽一樣，當我沒來過就好了。”

***

沈梔從科技樓天臺上下來時，天已經黑透了，她往上看了看，感覺仿佛有張沈厚的巨幕從頂上鋪蓋下來，毫無空隙地把她裹在中間，抽走空氣，讓她覺得呼吸都漸漸困難起來。

她慢吞吞地走到附近長椅上坐下來，這一天發生了太多事，她腦袋裏時而空白時而溢滿，不斷交錯閃回，讓今天一整天的記憶都有些混亂起來，唯獨沈瑤剛在上面和她說過的話，一遍遍在耳邊重覆回響。

“我那時候偷看過你的日記。”

“你是不是寫過一篇‘媽媽不在了’？”

“你說你媽病了，病得很嚴重，怎麽治都不見好......”

“你真以為你媽是因為病歷上那個不治之癥到最後實在沒救了才死的麽？”

“我告訴你啊，不是的。”

沈瑤詭異的笑臉忽然閃現到了眼前，沈梔用力撐住頭捂住眼，她的臉消失了，但聲音還在繼續。

“你媽根本病到沒那麽嚴重的地步，從一開始就好好治的話，其實是有機會恢覆的，但她自己開始不舍得用好藥，後來覆發越病越重，經常昏過去一睡不醒，很多事情就不由自己啦......”

“比如用不用藥，用什麽藥，要不要治，要怎麽治.....她昏睡著，這些自己沒法說了算，你外公外婆又不在身邊，這些問題，你覺得醫院會找誰呢？”

“我怎麽知道的這些？問得好，你不是一直都覺得自己什麽都知道嗎，天天把我比你生日還要大幾個月掛在嘴邊，那你應該想到的啊，爸爸常年不回你們那個家是和誰在一起？當然是和我媽咯，你覺得他們之間會聊什麽？”

“當然是聊你媽什麽時候死，什麽時候能把位置讓出來。”

“結果你媽實在是太能熬了，意志力驚人，最後一口氣始終吊著不斷，爸爸沒辦法咯，只好就拔了她的呼吸機。”

......

聊你媽什麽時候死，她太能熬......只好就拔了她的呼吸機......

耳邊沈瑤的話從一句句重覆到最後，只剩下這兩句無限循環著，她眼前發花，感覺空氣中像飄著無數彩色的光點，讓她頭痛欲裂。

直到一道來電鈴響，把她從天旋地轉裏拉出來——

眼前成片的光點霎時間魂飛魄散，耳邊魔怔的無限循環也被操場上人來人往的說話聲趕走替代，她緩緩低頭，動作僵硬地從口袋裏把電話拿出來......

屏幕上顯示的名字灼進她眼底。耳邊再次響起沈瑤的聲音，“這件事除了你跟你外公外婆，你小姨、舅舅們，他們早在多少年前就已經知道了，只不過是一直瞞著你而已。其實你本來也該知道了，過年的時候，爸爸走投無路，聽我媽說，他時清醒時發瘋，清醒時百般求你說好話作保證，發瘋時又口不擇言，說了很多有的沒的......”

“但你這反應，好像什麽也沒接到呢？”

“嘖，你不如好好回想一下那段時間都發生過什麽。”

那段時間都發生過什麽。

何菘藍說走就走帶她去了鹿城，專門拿了張手機卡給她說出去玩圖個清靜不要看沈振安發來的消息，她在飛機上莫名地覺得哪裏不對勁時何商陸不動聲色的安慰......這些現在想來，原來處處都透著不尋常。

那陸璟之呢？

沈梔指尖虛落在了接聽鍵上，他也知道他換了卡，當時有沒有察覺出來異樣呢？

這幾次和她回何家，何菘藍都拉著他沒個停地說著悄悄話，她總以為是何菘藍沒個正經在和他添油加醋地說關於師謙的事......

但其實呢？是不是這些都是掩飾？他們所有人都知道了的事情，卻瞞著她這個最該知道真相的人。

沈梔嘴唇緊抿，指尖微微顫抖著摁下去，接通了電話。

“......我媽媽的事情，我小姨有沒有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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